看《裸顏》（Till We Have Faces）時，在快餐店。一口氣看到大公主奧璐 兒到陰山，準備收葬 妹妹賽姬的骸骨，誰知妹妹突然站在面前，美麗勝前，差點沒嚇壞了姊姊。我的心也差點沒跳出來，抬頭看，不遠處掛著一排油雞燒鴨，才意識自己仍在現實的世界裡。叫人如此渾然忘我，路益師就有這種說故事的本領。

　　一向少看神話童話，連武俠、科幻、鬼故事也不怎麼熱衷，可能是生在理性時代中、寫實主義狂瀾之後，受餘波衝擊所致吧。偶而看了喜歡，立刻便有「怪力亂神」的聲音嗡嗡作響，揮之不去。尤其多聽了什麼聖經是神話故事的論，更怕雷池半步，便落入新派神學的龍潭虎穴。

　　看《裸顏》這個歷史神話，不單是因為有「歷史」兩個字沖淡一下「神話」的色彩（當然這看法一點也不學術）；也是因為路益師（C. S. Lewis）的招牌保證，雖然知道他宣稱自己不是神學家，但他是廿世紀最偉大的護教文學家，他的見證《驚喜之旅》（Surprise By Joy），和護教文集《反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在在流露他悔改的虔誠，處處維護正統教義，我許多的朋友看完他的書，即使不信耶穌，也都說除去了他們對基督教的理性障礙。以這樣理性的護教家，居然寫完了科幻，又寫童話，最後這部晚年力作，居然借希臘神話──邱比特與賽姬的愛情故事，編織出福音的要義，真是險中求勝！所以即使是神話「禁區」，有大師引路，又何妨一闖！

　　對非基督徒而言，看到故事的開始，是古國女王奧璐兒的晚年回顧，揭發神的暴行紀錄，請神聽證評理，角度觀點，一如羅素的《我為什麼不是基督徒？》，理應易於認同接受。如此護教，算是兵行險著了。

　　作者花了五分之四的篇幅，讓女主角見證她一生為什麼不能順服真神。這女王受希臘文化薰陶，能文能武，尤勝中國的花木蘭，文治武功，恩澤萬民，照說是神的寵兒；但她天生奇醜，自小受國王責打歧視，一生缺乏男人苛護，終日以紗遮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加上最愛的妹妹賽姬被神奪去為祭，說是替國民消災；最後連她敬愛如父的希臘師傅，以及她一生暗戀的將軍都相繼逝去，晚年剩下她孓然一身，死不足惜，也再無摯愛可以失去，因此不怕向神發怒申辯！

　　這神話故事充滿了現代意義，因為這是一則現代人追尋自我的故事。現代人受理性衝擊，脫離上帝後，不論轉向自我崇拜，唯心如存在主義；還是自我否定，唯物如共產主義，都離不開自我認識、重尋、定位的方向。故事中的奧璐兒拒絕以真面示人，其實也等於拒絕了她的自我。當她在失去妹妹賽姬後，神揭示她也是賽姬，因為她將要承擔賽姬的苦難，為了平息外患，不惜單人匹馬，和敵國王子比武，在刀口劍鋒上，延續國家的命脈。原來透過自我捨棄，醜陋的奧璐兒也可以是美麗的賽姬。

　　奧璐兒還沒有認知到這個無我之我，否則她也不會充滿憤怒，要寫書向神申訴了。到她晚年，也就是故事剩下的五分之一，情勢急轉，她最後發現自己更是安姬神，就是那個面目模糊，受人膜拜，但又失去生殖能力，只會吸取男人精力的神。她發現當初她以自殺相逼，要虔誠美麗的賽姬，挑燈窺看真神的面目，反抗神的命令，不過是妒忌混雜著佔有賽姬的私慾，還套上什麼殺身救妹的名堂，自欺欺人。為了佔有一直栽培她的希臘師傅，她犧性了他回希臘家鄉的夢想，為了不讓她暗戀的將軍回家陪妻子，她不惜用大小公事折磨他，直到他筋疲力盡，而她還一直告訴自己她在愛著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就是這自我膨脹到宇宙中心的地步時，就會變成可怕的安姬神，要犧牲其他人的幸福，才會成全一己的私慾。

　　就是這一刻的醒悟，面目醜陋的奧璐兒，帶著安姬神的襤褸心靈，重尋真正的自我，與賽姬合而為一，成了兩個完美的賽姬。奧璐兒的抗辯也至此無言，神人的關係也就此合一。這就是路益師為高舉自我的現代人所把的脈：「在天堂，真我更真」，離開上帝，真我也必失落，那種狀態，就是地獄！

　　這是一個歷史神話。路益師透過質樸的語言----偶而仍流露他幽默諷刺的風格，王室的生活細節，山海的地理位置，氣候動物的描繪，甚至相關的歷史事件，把一個公元前三世紀，位於裏海或黑海的小國，重現我們眼前，提供了一個宗教色彩濃厚的歷史背景。書中很有趣的一個場面是奧璐兒在廟中，聽祭司講述自己上山重見賽姬的一段歷史，與她所想的竟全然不同，歷史變成了神話，卻給了她新的角度審視自己。

　　雖然如此；但這仍是一個現代人的神話故事。故事中的三個重要人物：奧璐兒代表激情的抗神論者、希臘師傳代表冷靜睿智的無神論者、將軍巴狄亞代表敬鬼神而遠之的現世主義者，都一一為現代人發言。故事著重的心理描寫，把一個愛恨交纏的女王塑造得有血有肉。書中少超自然的場面，真神更是偶聞其聲，難見其影。凡此種種手法，都超出了神話的一貫風格。不知會不會更能針對現代人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