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號.第8卷.第2期.總第44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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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送尋香花未盡

「我栽種了,亞波羅澆灌了,惟有上帝使他生長。」(林前三6) 

  在曼谷下飛機後,正緩步離開接機大堂,忽然從人群中有銀鈴的笑聲自低處撲上來:「嘻嘻嘻!老師!」蹲伏在人堆中嚇我倆的小白兔是風荷(化名),驚魂甫定,尋香(化名)又凌波微步似地飄至身前…… 

  「呀!你們這兩個小靈精!荷!你怎麼會來?香!不是叫你把車票存放在售票處就成,怎樣又山長水遠地送來?」 

  尋香笑而不答,風荷倒一連珠炮地說話…… 

  「老師,你來曼谷為甚麼不打電話給我?」 

  「老師,今天是敬師節[注],弟子特來奉上微禮一份!」 

  說著抽出兩支亮麗的人工花,兩番曲膝躬腰、合什頷首,款款遞上她的心意。在熙攘的人群中,我忽然感到時間像停駐了,定格在這動人的一幕…… 

      *     *      * 

  尋香是我倆九七年到泰北第一屆的學生,也曾栽培過她作團契的領袖,可惜後來因小事惱了昱昱,九八年畢業後就出曼谷作事。閱歷深了,知道自己任性,去年在機場再見我倆時,她抱著昱昱說:「對不起,老師!」昱大半年的辛酸化作了熱淚盈眶。現在尋香在旅行社做事,星期日穩定地參加聚會,也滿足了我倆這屬靈父母的心。上次回香港前她凌晨4時坐車來機場送機票給我倆,已著她這一趟不要再來,誰知她還是如影而至。 

  至於風荷,她低尋香一屆,九九年畢業,現住在曼谷的郊外。不知從哪裡得著消息,在這個花期已盡的冬日黃昏,捎著兩朵玲瓏的香花聞風而來。邀她們一起吃頓飯,風荷挺不好意思,時間倉卒,也沒多勉強她倆。乘上計程車,我嘆一口氣,對昱說:「風荷這個學生,把所有欠我的,都還清了……」 

      *     *      * 

  不說不知道,風荷在我教她的兩年中,有一年半是最敵視我的。 

  初教她時,就發覺她聰明、底子佳、口齒伶俐,只是個性特別強。 

  有一次她問我「浸」字怎麼讀,我隨口告訴她zhen,但回家一問啞老師,才知道是jin。第二天趕快在班上更正,她馬上就應道:「是啊!我回家查過字典,是讀jin啊!」固然我慶幸洋相沒有出盡,但實在打從心底稱讚這個學生:慎思、明辨,而不附從,實非池中之物。 

  風荷從小領取教會的助學金,所以十多年來都參加教會的活動,也在我的主日學班裡。像拿但業在無花果樹下被耶穌「點相」,風荷也被我相中了,深盼望她成為中文班的第一個門徒。然而我遠不及耶穌,因為耶穌無須戴眼鏡,我需要;所以我會「掉眼鏡」,而耶穌不會:) 

  在我「嚴謹教學」與她們「隨便學習」兩種氣流對衝底下,風荷很快成為反對我最不遺餘力的學生。有一次我又抓到她們考試時互通情報──風荷倒沒有偷看別人,因為她已經是最好的一個,所以,她負責發放情報。我覺得我已經是網開半面,只扣她一半的分;但她大概是不能忍受我過份的認真,撬動了她們多年的文化根基,只見她雙眉一挑,氣勢逼人的說:「老師給我一半分,那我也應該只改正一半給老師吧?」 

  信仰方面。她至親去逝,依死者信仰舉行了喪禮。有一幕是一眾女兒披戴白色孝衣,頭腳相連地伏在黃泥路上,讓馱著棺材的灰重木頭車之車輪,在她們身體兩旁軋過,她們被壓碎的哭聲從棺材底下兩輪之間輾轉傳出,一片一片地戳進我的心中……後來我在週記中除安慰她外,也用了不短的篇幅回應她對靈魂與拜祭的種種看法,她不怎認同我的立場與理據,所以幾次對應後,她就把未用完的週記換掉…… 

  此刻,回憶如水彩畫般,界線模糊;時序亦如蠶絲,交織在一起;當中格外分明的,只有她那強烈的個性。她在那段漫長的氣惱階段,上課就是一語不發,但書是聽進去了;功課就是從來不缺,但週記永遠只有兩句+兩個標點符號;成績依然高居榜首,但老師送的獎品就是不受,或當面隨手送給旁人。有一次我在主日學談到人際間的嫌隙,舉了村子裡的一些例子,同學們笑得很開心,但風荷覺得我的針對她一人,第二個星期就自動降級到低班,從此沒有在我的主日學班出現過……那段時間,也升起過不少閒弓冷箭,射向我的背後,我聽過但也沒有細究。 

  言語真像無柄的利劍,無論是有心,或無意,我們總曾刺傷別人,亦被劃損過。 

      *     *      * 

  那段歲月面對風荷,真像是打翻了五味架,心裡滿不是味兒;然而禱告總能調和心裡的雜味。教學累積的年月,教曉我編織一個平常心:縱然我在意她,我沒有刻意討好她,但也不曾特別的避開她。對其他同學怎樣,對她就怎樣。該讚美的時候還是平靜地讚她;該送獎品時還是依規矩遞給她;知道她不懂時我會在黑板上向全班解釋;請全班吃東西時還是會順序傳給她,雖然明知她不要;她生日時還是不卑不亢的寫上一些祝福語,哪怕她的回應是:「謝謝老師的祝福,但我一定做不到。」 

  我常對自己說,學生還小,他們的心是細草的心,只要和熙的春風不住,細草很難不順風點頭吧?何況老師兩年來吹送的,無非是知識與做人的道理!一年多過去了,不知何時,她開始透過同學跟我講話了;不知何時,她開始問問題與要求我少給一點功課了;又不知何時,她變回那隻吱吱喳喳的小鳥了。九九年三月畢業時她們班為我辦了個慶生會,其實是另類的告別會,因為其後就各散東西,只有她和另一位同學留在村子。隨著助學金的完結,又沒有友伴,她也不再來主日學了。留在村子的某個日子,她特意來教會送上一疏香蕉,說是「教師節」。禮物雖輕,我卻明白:她真心把我當作她的「老師」了。我遂邀請她和另一位同學每星期來學學電腦,看看聖經,她說她還不信耶穌的原因,是看見村子裡有些基督徒的見證不好,我也不多和她爭辯,只鼓勵她到曼谷時找一間好教會,可在那裡受洗。不料去年年底她真的出曼谷謀事與讀書,臨行前要請她吃一頓飯,她害羞不來,但我倆送的書包她還是收下了,接機的一天她就跳蹦蹦的背著,驕傲的展示給我們看。 

      *     *      * 

  此刻手中執著這支不腐的花,花的兩旁用絲帶扎成一個心型,包裝紙內還有很多小彩珠,每一顆可以代表一個小回憶吧?繫在花芯中央的是一個金黃的小鈴噹,在叮叮噹噹的鈴聲中,我彷彿聽見風荷那爽朗的音容……「老師!……」 

※註:「敬師節」是全校學生向老師敬禮的日子,「教師節」是全校放假,老師可去拜訪他們以前的老師。

(寄自泰國工場) Email Address : yukstone@cheerfu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