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家有没有留意到喜欢看书的人之生命气质，与少看书或不看书的人有什么不同？你不妨作个比较，观察那些少「打机」多读书的人，与那些常「打机」少读书的人之不同，我指的是其脸容与眼神。喜「打机」的人因为常要定睛注视萤幕，故目光呆滞，但我们却从读书人的眼睛背后，看见另一个世界。阅读的确能提供我们更多的想像空间。 

　　可见，书本是一件很特别的东西，借它也显示出神创造人类与创造其他生物之不同处；因为人类文化的一种特色──就是能够以书籍作为知识、经验的储藏与传递方式。在录音机、录像机面世以前，人类发明文字符号来记录所经历的生活，让下一代有所借鑑、有所学习，这是人类文明一个很独特的成就。纵然今天是电脑年代，但我仍认为书籍是不可或缺的媒体，因为书的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令人拿起来有很舒服的感觉，这不是冷冰冰的CD或VCD所能相比。 

中国人求学的传统
　　中国人很喜欢说：「一日不读书言语无味，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前人说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就是说某人有三天没看电影、没上茶馆、没听京戏，只埋首书本；三天后，其谈话内容顿即有很大改变，不论在用词遣字、生命气质或个人修养，都有很大的不同。对读书人来说，一天不读书，学问便已大退步；三天不读书，口中所说的话题便尽都俗气，以致变成面目可憎。中国人的传统，视读书为自我修养的一种方法。儒家所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其实都是生命学问的一种操练。新儒家学者把六艺解释为自我控制和驾驭事情的操练，是非常有意思。因为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大脑和手不一定可以顺利地互相协调，需要我们不断的学习。求学就是个人追求整全生命的学习。 

　　所以，我发现中国人求学的传统和基督教的阅读传统很相近。中国人视读书不单是知识上的增进，却同时是读人、读经验、读生命，要从先贤的文字去得生命的启发。西方社会很着重经典，其传统却比中国人多一个层面，就是不断创新。中国人至清朝末年才废除科举，在十九世纪初以前的历代，提拔人才当公务员时，仍以二千年前的四书五经、八股文一类东西来作考试准则。将几千年前的东西应用在一个社会和政治都经历着万千变化的时代，根本不可能。西方社会的读书，则是要从古典作品去寻求可应用于新社会的智慧。 

　　此外，西方社会每有经典着作面世，无论是一部文学作品或一项传说或一齣电影，都会慢慢成为某一时节经常出现的东西，这是一个经典化的过程。例如我的老师告诉我，他在美国芝加哥大学读书时，无论是学士程度或是博士班，什至是博士后研究的程度，都很着重一套名为《钜着》（The Great Books）的书。这套《钜着》或可译为《伟大着作》，就像百科全书般有数十卷，辑录的着作由最早期的荷马史诗、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中世纪的奥古斯丁、多马斯．阿奎纳，宗教改革作家、莎士比亚、乔叟等人的着作，什至中国孔子的论语、老子等着作也以英译版编入。要人阅读这套《钜着》背后的理念，就是说人要解决文明与生活上的问题，必须回到传统众多经典的泉源里汲收智慧。如果一个人忘本、忘记本身民族的过去、忘记人类先前所走过的路，那就好比没有记忆的人一般，被火灼伤后又忘了，然后在第二次看见火时，又再度遭灼伤。读历史和读前人的着作，就是要让人知道过去，知道人类文明发展的路线，以汲取前人的智慧。 

书籍不能被取代的原因
　　基督教在中世纪也有很多不同的灵修学传统，但修院都强调一个人在静修时要做三件事：第一是祷告和读经的属灵操练第二是阅读属灵伟人的传记和抄写古经卷；第三是工作，例如烧饭或耕田等劳动。工作、阅读及灵修的三合一活动，是修院日常生活要做的事，为的是要人有整全的修炼。在他们的阅读生活，是阅读前人所写的生命经历，以文字记载其事奉过程、个人与父神的相交及和读圣经、祷告的经历。后人在阅读他们的着作时，便可与他们的生命交遇。因此基督徒对阅读应予以肯定。因为阅读除了可以让我们汲取知识与经验外，也可让我们与别人的生命有交遇机会。今天流行上网，我们可以从网上知道许多世事，这应验了古人所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不过，书的独特处在于其本身的艺术性和质感，这并非生硬的电脑所能代替，那怕是最新、最轻型的笔记薄电脑。 

　　其次就是书的方便性，让人可以随身携带，坐车子可以看，挨在床边可以看，上洗手间可以看，什至洗澡期间也可以看。我认识一位教授便很喜欢泡在浴缸里看书，说这样看哲学书，可让自己有更清醒的头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阅读方法，书籍便提供了这方便之门。 

　　另外，读书和看电脑、看电影及听声带的效果很不同。例如有关莎士比亚的那齣电影《写我深情》（Shakespeare in Love），即或拍出来很感人，但也是用了很多固定形象去演译莎士比亚，抹煞了阅读莎士比亚枯操文字所带来的想像力。看金庸小说和看金庸小说拍成的电影也很不同，金庸小说以文字所描述的女主角，要比任何一部电影的女主角漂亮得多，书中的武功的描绘也比龙虎武师的演译更富想像力。 

　　而现代人以电脑来学东西，只会使孩子对事物的注意力和持久力大减。若一个人能有足够持续力把托尔斯泰（Tolstoy）的《战争与和平》（Warand Peace）这部沉闷译本阅毕，这人就可以被训练成为一个处事很有毅力、意志力和持久力的人，这是学校没能力训练出来的。书籍另一好处，就是可以让我们随意画线、写眉批及圈点，这是是阅读的一种乐趣，电脑就没这方便了。 

阅读可修我心
　　以我个人的成长经验来说，我认为自己的性格、信仰及生命的成长，都深深受书籍影响。小时候我是个不太好动的小孩，每有体育课，便会从运动场躲进小童群益会开设的小型阅览室看书，最初接触的是伊索寓言、西方小说及童话简写本等，阅读时很有乐趣。到有零用钱可用时，便喜欢到旧书摊「打书钉」（即站在那里翻阅不离开）。再稍大有足够金钱时，便开始买有关小品文的书看。小时候的阅读，常把我从现实世界带往另一个世界。记得看《神秘园》（Secret Garden）一书时，我便犹如进入别人的内心，看其心路历程，知道人生要经历和要面对的是什么一回事。又在阅读希腊神话故事《奥德赛》（Odyssey）时，主角的经历，使小小年纪的我已感受离乡别井、漂流大海之滋味。因此，阅读除了让人吸纳知识，还可对人有多方面的影响，包括思维、视野、想像力与创造力的提升。视野获扩阔后，对外在世界的理解便有所不同，思考方式也有所改变，便更容易开拓自己内在生命的空间。现代人繁忙的节奏，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欠缺内在生命的空间，有的都只是肤浅和即时效应的东西，生命因此也未能得以深化。 

　　基督徒若希望自己属灵生命的扎根，有阔度有深度，便应以阅读来拓展这空间。一个少阅读的人，脾气会较暴躁，有很多即兴反应；阅读却可把个人的生命内歛化(internalization)，提升生命的质素，加速生命的成熟。举例说，大家未必到过沙漠，但读书读到一个人怎样骑骆驼，带着几瓶水，拿着指南针，越过撒哈拉沙漠或丝绸之路的沙漠，而且几乎濒临死亡的经历。读后，你就会知道，原来遇上那情况的人之心世界，可以有这样不同的反应，那种生存意志力是怎样的。故不一定要有亲身走过撒哈拉沙漠的经历，也可通过阅读去获得书中主角所产生的心灵反应。 

　　阅读可以改造人的生命气质和心灵世界。我们现在受一般较畅销的报刊和电视节目影响，有时候在教会或团契聆听弟兄姊妹分享时，也会听到一些市井语言。圣经教导我们语言上的洁净也很重要。语言上保持优雅，也是控制环境污染的一种方法，切忌以语言来污染别人的耳朵。阅读可以提升我们这方面的质素。 

　　阅读也可以帮助我们在道德价值观念上的改变。我以前读过一篇短篇小说《赌》（BET），说一个刚毕业的青年律师，在一次的宴会上认识了一个富翁，二人交谈间辩论究竟金钱重要还是自由重要。这青年律师认为金钱较重要，富翁却不以然，说是自由重要，于是年轻的律师便提议打赌，以二十年光阴来换取富翁身家的一半，富翁欣然答允，要他二十年之内留在富翁后园的一间小房子，不能与外界通讯，只由富翁供应他所需要的东西及书籍。这青年律师困在小房间二十年，唯一的消遗就是读书，最初要求的是一些通俗及刺激感官的读物。日子久了，便开始要求可扩阔视野的书籍，如有关地理、生物、地球、天文及海洋学的书刊。再过一段日子，他要求的已不再是这些，而是一些社会学、心理学及人类学方面的书籍。再往后的日子，他便开始阅读有关哲学、伦理及宗教的书。如是者过了廿年，最后，他竟改变了先前的信念，在可得富翁一半身家的前一个晚上，逃出小屋，留下字条说：「廿年前我初出茅芦，身无分文，便以为人生最重要的价值是拥有金钱，以为金钱可以买一切。但廿年来的阅读改变了我这信念，发现自由和生命里还有很多东西比金钱更重要。为要证明我这二十年的光阴没有白费，我愿意在即可获得这位财主一半身家的时候，先来毁约，放弃我未来时间可以得到的安舒生活，以证明我今天的转变是真的。」当时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深夜读至此时，便双目明亮了，体会到这篇小说虽然简短，却已道出一个人能在书籍世界找到的真理，这是何等吸引和何等具有震撼力啊！我相信喜欢看书的人，也常会有这样的经历。 

　　阅读书籍，可以把我们带入一个录音带、录影带以及互联网所不能予以的想像空间。我们的创造力便是从想像力的空间发展出来的。持续的阅读习惯，既可培养生命内歛凝聚，又可开拓内在精神空间，使之可以盛载较有深度和较有阔度的东西。一个不阅读的人在心灵上较难有拓展的空间，犹如主耶稣所说，没有好土的人不能盛载种子，他所听的是感官世界的事物，所接受的只属短暂及即时的东西。一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才能把一些较「硬」（即难度高）的东西听入耳，正如希伯来书所说，要离开道理的开端，进入完全的地步。所以我们不要再吃奶了，要熟习仁义的道理，要能吃干粮。除非我们有阅读习惯，我说的是阅读文字书刊的习惯，我们才能进入一个有承托力的世界。 

　　圣经与属灵书籍的阅读，确可改变一个人的生命。例如阅读可以扩阔一个人对事奉的视野。中六那年，我读了两本中国信徒布道会出版的赠阅书籍，一是《风雨中的教会》，另一是《为主受苦》。读完这两本书后，我对事奉的负担便更坚决。《风雨中的教会》讲到五零年代中国教会面对的转变以及王明道等人的经历；《为主受苦》则说到东欧的基督徒怎样为主作见证，其中一幕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女孩子头上结着两条辫，在被盘问时，遭两名劳改干部扯着辫子，一人扯一边，逼她放弃信仰，女孩的头发连头皮也被扯出来了；然后要手脚被捆绑的她坐在椅子上，椅前的地面却撒满玻璃碎，当她的答案稍不合他们心意时，他们便用脚踢掉她的椅子，使她整个人失却平衡向前仆倒，其脸孔与膝盖顿即被地上的玻璃碎插伤至皮破血流。这两本书，使我对近代中国教会所面对的苦难，以及对这个占全世界人口四分一的中国大陆，有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负担。这也是我后来要奉献读神学全间服事神的一个原因。可见，读书对信徒的生命，无论是其属灵生命、属灵视野、事奉动力与事奉方向等，都有很大的影响。这样说，并不是说主日崇拜讲道的喂养不重要，而是说除了主日崇拜的喂养外，我们也必须自己在崇拜以外去吸收，而吸收的最好方法就是阅读。 

怎样计划读书？
　　以芝加哥大学看重《钜着》为例，他们要求修读任何学位的学生都要阅读古典着作，是因为他们相信古典作品蕴藏了人类文明所纍积的智慧。今天所谓的新观点，其实不外是重覆前人的智慧。有一位德国哲学家雅思培（KarlJasper），创建了一种称为「轴心时代」的见解，认为公元前八百年至五百年之间，是人类智慧最具原创力的时期。在东方有老子、孔子，在中东有第八世纪的希伯来先知，在印度有佛教出现，在西方有柏立图等人出现，好像这是历史时间的轴心，各种文明都在此时代产生了很高的智慧。因此，很多人强调要读经典，就是要读那些在文明发展高峰期的书，以致我们可以从其中汲取生活的智慧。参考书目中一本称为《一生阅读计划》的书，便介绍了一些西方重要的着作，如果能够把那些书读完，我们便可更了解人类的文明和智慧；此书还附录了一些中国文史哲的必读书，也是梁启超和胡适曾推荐的。基督教书籍也有一些名着和好书是必读的，例如《基督教历代名着集成》及《基督教思想思文库》所收录的书刊。 

　　在还未进入一本书以前，对其範围应先有概括的认识，要知其重点，然后才继续读下去，也要制定一个适合自己阅读的书目。 

　　作为基督徒的我们，我认为阅读的範围应包括三大类：（1）要为信仰生命而读。阅读圣经、阅读好的属灵书籍以及与事奉有关上的书。这一类书必须要放在你的阅读计划里，成为必读的书。（2）要为生活应用而读。如身为母亲在教养孩子时有困难，便应看一些教导子女的书；在婚姻生活上有困难，也该阅读一些相关书籍。（3）为文化情趣而读。基督徒阅读一些非与信仰或生活有关系的书籍，其意义有二：其一是任何人都不能抽离文化而生活，向别人传福音也必须有文化的载体，如读罗素写的《我为何不是基督徒》一书后，我们就可知道他反对基督教的论据，然后才能反驳。其二，我们的生活也应有消閒遣兴的时刻，文化情趣方面的阅读，便可增加我们的生活情趣，例如喜欢喝茶的，不妨买本有关茶叶知识的书来看。 

该怎样读书才是
　　以前有一位教我宋史的老师告诉我说，目录对读书很重要，中国什至有「书目学」一门学问，专研究某範围内曾有人着写的书。如清代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便是以目录形式告诉我们，有那些书被收藏，那些书已被禁毁，那些书尚未收藏，那些书已有人写，看后一目了然。就像我们今天做研究一样，有这么多有关教养儿童的书，有哪一本是适合我看的呢？有哪一位作者的观点是合乎圣经的呢？我们都要去打听。书评和目录可帮助我们知道该阅读什么书。要阅读成为生活不可缺的一部份，便必须有计划和有系统的去读。 

　　至于读书过程该怎样吸收才是？就让我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名为《如何阅读一本书》（How to Read A Book）。这是一本相当重要的书，在美国校园由博士班到中学，都被列为必读的书。这本书是大半世纪以前写的，但仍是一本经典着作，被誉为「具有知性阅读的经典性引论」，提出阅读有四个层次：（1）「随意翻阅」，这是阅读的第一个层次，属一般性的基本阅读：（2）「检视阅读」。这是阅读的第二个层次，阅读时要知道读此书的目的，那部份要读，那部份不用读，那部分略读便可；并要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内吸收最多的东西。（3）「分析阅读」，这是阅读的第三个层次，较前两者更有系统的读，且必须有思想上的回应。（4）「综合阅读」，这是阅读的第四个层次，属主题式的读法，类似我们查经时所用的方式──先有主题，然后针对主题，把不同经文串连起来──综合阅读也就是按主题的需要，找两三本内容相关的书籍来互相参阅，然后产生一个知识综合的系统，这是最高层次的读法，能饮人充分吸收书中的内容。 

　　最后，我要讲中国两个值得大家学习的读书人，一个叫贾岛，一个名朱熹。贾岛是唐朝一个知名度不高的诗人，他写其中一首诗时，传说他在月色下去思考用字──该用「推」门抑或用「敲」门？中文的「推敲」二字也就是源于贾岛这个故事。贾岛是一个苦思的人，他没有李白、杜甫的横溢天才，只用最笨拙的方法「推敲、推敲」地写诗。在阅读的世界，泰半人都可以用最基本的方法推敲推敲的去阅读，一种苦读，以勤补拙的方式去读。所谓「勤」就是一种持续力，我们若能持之以恒的读，便能从书中获得最大的好处。 

　　除「推敲」之外，宋朝的大学问家朱熹也提及读书有十六字真言。（1）虚心，就是不要先存偏见，当我们未读便有偏见，就会潜意识抗拒接收某部份的讯息；（2）专意，即是集中；（3）循次；（4）渐进；（5）居敬；（6）持志，即坚持意志；（7）熟读；（8）精思。除十六真言之外，还有四戒，即：「宁详无略，宁下无高，宁拙无巧，宁近无远」。简单来说，就是从最基本最笨拙的方法开始。最后，还有三纲领，就是：第一，「少看熟读」。别贪心要一下子看完一百本书，假若能找到一本好书精读下去，便可以一生受用。曾有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如果半部《论语》都已经能治天下，那么若能熟读半部圣经便更能建立一个好基督徒及改变生命。第二，「反覆体验」，反覆的体验及实践所读的一本书。第三，「埋头理会」，即埋头整理和体会。朱熹的读书方法，目的是要叫人「内则存心养性，外则穷理致知」。这是前人读书的方式，期望能够剌激我们从只是翻阅，而进入整个人生命有系统和持之以恒的阅读。 

（杨昱升笔录） 

（本文乃吴宗文牧师于中信《书香处处》读书会之讲座内容，已经讲者过目。如欲聆听原装录音带，可亲临中信书室订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