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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儿子送上飞机,天也黑了。我和你都累死了,你还说要去什么超级市场,要我先回来烧开水,等你回来好下冰水饺。我说出去吃,庆祝儿子念大学。你说昨晚不是已经和儿子庆祝过了吗?我说昨晚也没出去,我想出去。你说出去出什么去,儿子念书,今后要更省了。几个巴士的乘客向我们这边望,我就没再说什么了。
从来我都不会说话,更不会争辩。你说我的话,就像窗前那棵芦荟上的斑点,没说出来,就已画上句号了,满脸的句号,所有意思都要你去推测。于是你不得不化为隔壁那棵吊钟花,自摇自响,按时叫我上班吃饭洗澡。瞧!你把话说得那么漂亮传神,我还有插话的馀地吗?
坐在这房子里,我等你回来的同时,冰箱“隆隆”发动着机器,大刺刺占了厨房、水厕……滴……滴……响,也占了厕所;地板收缩时“兹兹”发响,木家具也“格格”回应着,天气干燥就这样,在这五百尺不到的房子里,声音住得满满的。怪不得有时候,你说你公司里的人事、工作的压力、儿子落后的成绩,那么复杂的声音,对不起,我竟留不住,让它溢出房子去了。
我当然也有人事纠纷,也有减薪裁员的压力。但是跟你说什么呢,在公司已经够烦了,我不想带回家里来,再经历一次。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硬要把烦恼痛苦说出来,真可以减轻负担吗?记得那次我要去看胃镜的检查报告,你很忙,我还是硬着头皮要你一起去,你看穿我,说:「你不是不会去医院,你是需要人陪你去,是吧?」是的,我是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身旁,当医生说我患胃癌时,有人可以扶我一下;但是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说穿呢?
儿子也不爱说话,我们一起玩电脑游戏,不亦乐乎。你说你不明白我们花时间建立什么假帝国,累积那些买不到东西的分数,有什么好玩。我也不明白你天天追看那些制造出来的娱乐新闻,有什么好看?这真实的人生本来就痛得可以,大家凑和凑和过日子,又何必追问为什么?至于你说我们玩起来不理家务;又教会那个执事,崇拜时追看周刊,比你差得多,就更是不必了。人生又不是议论文。
譬如今晚我其实想说出去烛光晚餐,回来时,想看街角的7-11亮着灯,街上最好还有点雾。弯过了石子路,我们会有点喘气。街灯照着小公园里静止着的秋千,而我挽着你的手经过。
但这些都说不出来,语言也不是电脑密码,只要准确输入,不问时空心情,就化成想见的画面。
是开门的声音,你回来了,同行的是教会的姊妹。你哭得眼都肿了,只会不断重复说:「我不是人,最后一顿晚餐,我也没有让他吃……」,「没有人会想到车祸……」,「不!不!不!我也该想到他的胃癌,日子无多,我竟为了省钱而双重谋杀他!他儿子也不会原谅我的!」平常你哭,我只会替你做点什么事,烧一壶茶,你渴了吧!
你冲进了来,叫着说:「我刚叫他回来烧开水的!」然后提提起烧水锅,发觉没有水,又去检查动也没动过的炉头,颓然说:「他没有回来烧开水!」姊妹进来拥着你,你又要冲出去,说:「我去开电脑,开他最喜欢的『三国演义』,他一定会回来的。」姊妹牢牢抱住你,柔声说:「他已与主同在了。」你就整个人软下去,坠在地上起不来了。
在你最绝望时,我连扶你一把也做不到。当初婚礼上,我是怎样承诺照顾你一生一世的?生死契阔,我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知道患上胃癌之后,我对你的安慰,厌烦到了极点,只说:「死的是我,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看着你眼中最后一点火光也灭了。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多么残酷。
窗外,夜色深如黑洞。雾一团一团,涌过来,把楼房温柔抱住。
明天,阳光将如常升起,照在我的眼镜上,餐桌上,放着待读的早报,茶杯萦绕着一缕暖烟,那是你给我最好的葬礼。像所有的主日,我仍然想如常听你一连串的埋怨,埋怨自己像烧开了的水壶,「吱吱」尖叫着,又冒了一头的烟,仍然没有男人来帮忙家务。于是我趿着拖鞋,去生火烧一壶开水,那就是我给你最好的婚礼,就在生与死、荒凉无际的边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