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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栽种了,亚波罗浇灌了,惟有上帝使他生长。」(林前三6)
在曼谷下飞机后,正缓步离开接机大堂,忽然从人群中有银铃的笑声自低处扑上来:「嘻嘻嘻!老师!」蹲伏在人堆中吓我俩的小白兔是风荷(化名),惊魂甫定,寻香(化名)又凌波微步似地飘至身前……
「呀!你们这两个小灵精!荷!你怎么会来?香!不是叫你把车票存放在售票处就成,怎样又山长水远地送来?」
寻香笑而不答,风荷倒一连珠炮地说话……
「老师,你来曼谷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老师,今天是敬师节[注],弟子特来奉上微礼一份!」
说着抽出两支亮丽的人工花,两番曲膝躬腰、合什颔首,款款递上她的心意。在熙攘的人群中,我忽然感到时间像停驻了,定格在这动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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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香是我俩九七年到泰北第一届的学生,也曾栽培过她作团契的领袖,可惜后来因小事恼了昱昱,九八年毕业后就出曼谷作事。阅历深了,知道自己任性,去年在机场再见我俩时,她抱着昱昱说:「对不起,老师!」昱大半年的辛酸化作了热泪盈眶。现在寻香在旅行社做事,星期日稳定地参加聚会,也满足了我俩这属灵父母的心。上次回香港前她凌晨4时坐车来机场送机票给我俩,已着她这一趟不要再来,谁知她还是如影而至。
至于风荷,她低寻香一届,九九年毕业,现住在曼谷的郊外。不知从哪里得着消息,在这个花期已尽的冬日黄昏,捎着两朵玲珑的香花闻风而来。邀她们一起吃顿饭,风荷挺不好意思,时间仓卒,也没多勉强她俩。乘上计程车,我叹一口气,对昱说:「风荷这个学生,把所有欠我的,都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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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不知道,风荷在我教她的两年中,有一年半是最敌视我的。
初教她时,就发觉她聪明、底子佳、口齿伶俐,只是个性特别强。
有一次她问我「浸」字怎么读,我随口告诉她zhen,但回家一问哑老师,才知道是jin。第二天赶快在班上更正,她马上就应道:「是啊!我回家查过字典,是读jin啊!」固然我庆幸洋相没有出尽,但实在打从心底称赞这个学生:慎思、明辨,而不附从,实非池中之物。
风荷从小领取教会的助学金,所以十多年来都参加教会的活动,也在我的主日学班里。像拿但业在无花果树下被耶稣「点相」,风荷也被我相中了,深盼望她成为中文班的第一个门徒。然而我远不及耶稣,因为耶稣无须戴眼镜,我需要;所以我会「掉眼镜」,而耶稣不会:)
在我「严谨教学」与她们「随便学习」两种气流对冲底下,风荷很快成为反对我最不遗馀力的学生。有一次我又抓到她们考试时互通情报──风荷倒没有偷看别人,因为她已经是最好的一个,所以,她负责发放情报。我觉得我已经是网开半面,只扣她一半的分;但她大概是不能忍受我过份的认真,撬动了她们多年的文化根基,只见她双眉一挑,气势逼人的说:「老师给我一半分,那我也应该只改正一半给老师吧?」
信仰方面。她至亲去逝,依死者信仰举行了丧礼。有一幕是一众女儿披戴白色孝衣,头脚相连地伏在黄泥路上,让驮着棺材的灰重木头车之车轮,在她们身体两旁轧过,她们被压碎的哭声从棺材底下两轮之间辗转传出,一片一片地戳进我的心中……后来我在周记中除安慰她外,也用了不短的篇幅回应她对灵魂与拜祭的种种看法,她不怎认同我的立场与理据,所以几次对应后,她就把未用完的周记换掉……
此刻,回忆如水彩画般,界线模糊;时序亦如蚕丝,交织在一起;当中格外分明的,只有她那强烈的个性。她在那段漫长的气恼阶段,上课就是一语不发,但书是听进去了;功课就是从来不缺,但周记永远只有两句+两个标点符号;成绩依然高居榜首,但老师送的奖品就是不受,或当面随手送给旁人。有一次我在主日学谈到人际间的嫌隙,举了村子里的一些例子,同学们笑得很开心,但风荷觉得我的针对她一人,第二个星期就自动降级到低班,从此没有在我的主日学班出现过……那段时间,也升起过不少閒弓冷箭,射向我的背后,我听过但也没有细究。
言语真像无柄的利剑,无论是有心,或无意,我们总曾刺伤别人,亦被划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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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岁月面对风荷,真像是打翻了五味架,心里满不是味儿;然而祷告总能调和心里的杂味。教学累积的年月,教晓我编织一个平常心:纵然我在意她,我没有刻意讨好她,但也不曾特别的避开她。对其他同学怎样,对她就怎样。该赞美的时候还是平静地赞她;该送奖品时还是依规矩递给她;知道她不懂时我会在黑板上向全班解释;请全班吃东西时还是会顺序传给她,虽然明知她不要;她生日时还是不卑不亢的写上一些祝福语,哪怕她的回应是:「谢谢老师的祝福,但我一定做不到。」
我常对自己说,学生还小,他们的心是细草的心,只要和熙的春风不住,细草很难不顺风点头吧?何况老师两年来吹送的,无非是知识与做人的道理!一年多过去了,不知何时,她开始透过同学跟我讲话了;不知何时,她开始问问题与要求我少给一点功课了;又不知何时,她变回那只吱吱喳喳的小鸟了。九九年三月毕业时她们班为我办了个庆生会,其实是另类的告别会,因为其后就各散东西,只有她和另一位同学留在村子。随着助学金的完结,又没有友伴,她也不再来主日学了。留在村子的某个日子,她特意来教会送上一疏香蕉,说是「教师节」。礼物虽轻,我却明白:她真心把我当作她的「老师」了。我遂邀请她和另一位同学每星期来学学电脑,看看圣经,她说她还不信耶稣的原因,是看见村子里有些基督徒的见证不好,我也不多和她争辩,只鼓励她到曼谷时找一间好教会,可在那里受洗。不料去年年底她真的出曼谷谋事与读书,临行前要请她吃一顿饭,她害羞不来,但我俩送的书包她还是收下了,接机的一天她就跳蹦蹦的背着,骄傲的展示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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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手中执着这支不腐的花,花的两旁用丝带扎成一个心型,包装纸内还有很多小彩珠,每一颗可以代表一个小回忆吧?系在花芯中央的是一个金黄的小铃噹,在叮叮噹噹的铃声中,我彷佛听见风荷那爽朗的音容……「老师!……」
※注:「敬师节」是全校学生向老师敬礼的日子,「教师节」是全校放假,老师可去拜访他们以前的老师。
(寄自泰国工场) Email Address : yukstone@cheerfu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