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2月號.第9卷.第6期.總第54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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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固信牧師的中國心
(Rev. Henry S. Fergson)

  上一世紀頭五十年,戰爭是中國最大災害。不論革命、軍閥、內戰等,都使宣教士直接或間接受到殃及,就像傅固信牧師在中國宣教三十六年,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二日在安徽正陽關被紅軍擄去,之後數月仍有消息,各方盡力營救;但後來在政府軍「圍剿」下,紅軍「突圍」和「長征」,他在征途中失蹤。把今天歷史的記載和當時的推測作對照,可知他約在同年八、九月間殉道。(註一、註二) 

  傅牧師是加拿大人,一八九五年加入內地會,被差往江蘇清江浦及鄰近宣教。稍後與美國女公會(Women's Union Missionary Society of America)宣教士蓋姊妹(Miss Cobb)成婚,同在清江事奉。一九○○年義和團亂起,清江成了駐軍重鎮,民情洶湧,幸全體宣教士及時平安撤離,傅牧師夫婦及其一歲兒子亦在其中。 

  義和團亂後,傅牧師一家轉往安徽西北之應州府(今阜陽市)事奉。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二日他在加拿大多倫多內地會年會見證說:「我要告訴你們,中國人非常溫文爾雅。多年來我住在中國,發現他們很有禮貌,是個仁慈體貼的民族。真希望你們不要因常聽到暴動、宣教士遇害,少聽到像我們在中國人中間享受到的安寧生活,而對中國人印象惡劣。」 

  他又舉例說,每到一個新村鎮傳福音,他會以半分錢(Half a cent)把聖經小冊子賣給要看的人;因他看出中國人的性格,如果是贈閱的,會視為廢紙;若要花錢買的,那就非看不可。 

  在見證中,他指出宣教有三個策略: 

  第一、在已成立的福音站建立教會,讓中國人看到我們基督徒怎樣敬拜神。 

  第二、在兩個福音站之間,設立若干路邊福音堂,只租用一小房間也可以。全日開放,由宣教士和中國傳道人駐守。不用講道方式,只做個人佈道。 

  第三、以福音站作核心,到鄰近村鎮或更遠地區傳播道種。 

  初期應州府福音站的教會僅二十人左右,但他們經常參加聚會,很少缺席。傅牧師應用其宣教策略,有一次福音晚會結束時,四位男士站起來決志。信徒主動做陪談,約半小時後,與傅牧師同心為決志者禱告,記下姓名以便跟進栽培,直至清楚救恩才給他們施洗。傅牧師說:「縱使在牧養事奉上有許多試煉,但有這麼多肯投入欣然同心事主的信徒,實在使我充滿喜樂!」 

  可惜,他們常遇到天災人禍,就像一九一一年二、三月間,安徽、江蘇兩省北部大水災,農作物歉收,造成饑荒,哀鴻遍野。眾宣教士集合來自各國的救援物資,趕到災區賑災。傅牧師帶著極沉重的心情,接觸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尤其是饑寒交迫的兒童,使他禁不住黯然想起自己的家;因一月十七日與他同心事奉十多年的愛妻突然病逝,留下兩男兩女,長子十二歲,幼子僅五歲半。 

  獨力兼顧家庭和宣教工作兩年多,傅牧師與貝姊妹(Miss Elizabeth S. Birch)於一九一三年七月八日結婚,不久遷往安徽正陽關福音站事奉。貝教士乃教師,於一九○六年來華,藉辦學傳福音,開辦了一所女子學校,每學期只收費二元,故很快滿額。一九二七至二八年是北伐內戰最高潮,大部分宣教士撤至沿海,他們仍堅守福音站,不肯撤離。軍隊徵用了學校和婦女收容所,他們便開放自己的家園,繼續辦學,收容婦女,沒因內戰而停止事奉。 

  正陽關在應州府東南約一百哩,位於淮河中游,常有水患。向西南走二十五哩是霍丘,南行八十五哩是六安。特別提這兩個市鎮,是要為一段歷史下註腳,讓我們明白當時的政治和軍事形勢,才能了解傅牧師怎樣遇害。原來豫皖邊區的紅軍,於一九二七年崛起,以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之大別山為基地。先後成立紅軍第一軍和第四軍團,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在湖北黃安擴大為紅軍第四方面軍。隨即在十二月佔領黃安,消滅國軍一個師。翌年二月,向東攻佔河南商城;四月向南佔領湖北蘄春,再向東圍攻安徽六安蘇家埠;五、六兩個月,連破國軍,擄官兵一萬五六千人。當時,上海「一二八事變」(一九三二年一月廿八日,日本軍隊進攻上海事件)剛結束,蔣中正遂於五月親領大軍「圍剿」。七月大破紅軍於霍丘,八月進攻黃安,九月攻破鄂、豫、皖區蘇維埃政府所在地之豫南新集,再合東路國軍攻佔皖西紅軍基地金家寨。於是,紅四方面軍自豫南出動,經皖西、鄂東西走。十月,越過平漢鐵路,開始紅四方面軍的「長征」。(註一、註二) 

  從上述歷史,可看出傅牧師被擄時,紅軍正節節勝利,控制範圍擴至十萬六千平方哩,人口達二百餘萬。當時南京英領事照會上海英領事,轉告內地會,獲總司令蔣介石答允,立刻派兵入安徽營救。為甚麼驚動了最高當局?原來傅牧師被擄一事,正受國際輿論壓力。 

  一九三一年夏天正陽關又逢大水災。災情嚴重,可從七月十八日傅牧師來信得知: 

  「這是本市有史以來最嚴重天災,全城80%浸於水中。…大街佈滿水,除較高一段,其餘商店水漲至櫃檯。) 

  「中國人很曉得用泥和磚蓋房子,外加禾稈草混泥做灰牆,但這種房子會漸溶於水。…我們的房子位於全市最高處,建築時地臺加高了一呎,因此,水還沒浸到前門,但鄰舍已注入了水。 

  「我們家住滿災民,主要是信徒及其家屬,因他們無家可歸;我們的福音堂被警察徵用,因警察局已被水淹蓋。實在不得已我們才拒絕了許多要求收容的災民。… 

  「淮河堤岸全崩,整個谷地注滿水,氾濫地區數百哩,千百畝耕地都是每年夏季盛產稻麥的農田。我曾經歷四次淮河水災所造成的荒年,不知這有史以來最大的水災,會否帶來空前的饑荒? 

  「紅軍的威脅也離我們不遠,但為了維持生計而不辭勞苦的中國人,卻能忍受這威嚇延續下去!政府本派軍剿捕紅軍,可是卻從六安上游沿河而下到這裡佈防,與駐集於對岸的紅軍互不干犯。紅軍是極端無神論者,從無神論的蘇聯分支出來,在他們勢力範圍內,全部福音事工都得停止。他們可擁有社會上任何人,亦可隨意指派任何人做他們的公僕,執行他們的命令,他們就是社會的主人翁。在那裡沒有個人自由,如果來得及的話,在他們未到之前,就要盡快逃跑。這城有許多難民是為了逃避紅軍而來的。…」 

  同年四月三日,與他在正陽關一起事奉十多年的愛妻因病離世。暮年喪偶,何等哀傷、孤單!之後遇上天災,人禍又接踵而至,怎能不難過! 

  水災之後,果然是空前大饑荒。多年來都是宣教士自行募捐賑災,但這回需要龐鉅,驚動國際,於是國際水災救濟總處(International Flood Relief Commission)全力支援,向內地會借用傅牧師主理正陽關的賑災工作。 

  傅牧師年事已高,愛妻又剛去世,在中國宣教已三十六年,理應退休返國與兒孫團聚;可是,目睹饑民遍野,既獲得強大的國際機構支援,怎能放下這好機會不顧而去?於是毅然承擔使命,聯絡所有商店代作銀莊,發散救濟金;租用糧倉,分派糧食。五月十一日謠傳紅軍將要入城,全部商店不肯代勞,把救濟金交還傅牧師。當時,崔牧師(Pastor Tsui)、胡先生(Mr. Hu)和一些信徒都勸傅牧師立刻逃走;但傅牧師堅持以賑災工作還未完成,翌日要分派救濟金,深信父神會保守他多留一天,完成任務才離去,於是崔牧師也留下陪他。誰知十二日清晨六時,約一千紅軍入城,兩位牧師同時被捕。當時在場二百多平民全體跪在紅軍軍官面前,懇求釋放他們的「朋友」傅牧師,因在過去多個月,他是全城唯一關心和救濟他們的人,使不至餓死。軍官雖耐心聽他們哀求,但仍說要扣押數天。可是十五日早晨,紅軍竟帶著兩位牧師向應州府方向撤退;大批平民再攔路懇求釋放傅牧師,但軍官堅持不肯,只答允善待他。 

  紅軍入城三日,所有大商戶和富有人家都被劫掠一空,福音站屋宇亦空空如也,救濟金全部失蹤。可幸沒有傷人,基督徒都平安無事。其後崔牧師在途中脫險,但四處打聽仍無傅牧師下落。胡弟兄跑到東鄰壽州(今壽縣)將經過告訴住在那裡的美國長老會鍾教士(Miss M. S. Jones),再由她轉達上海內地會。 

  傅牧師出事後,各方傳來消息不一: 

  有說他被擄那天,同工穆先生(Mr. W. W. Moore)正在城外宣教,知情勢嚴峻,立刻逃亡,五月十四日安抵應州府。十七日發電報到上海說:「證實紅軍把傅牧師從正陽關解往霍丘或六安,請代禱。」 

  五月廿九日上海來的消息說,傅牧師已被解往河南東南的商城,在六安之西約七十哩。在路上,總算優待,供他騾馬代步,一日兩餐,與紅軍領袖相同;然而,每到一處,便把他置於高台示眾,傅牧師藉此機會向群眾傳福音。 

  另有壽縣鍾教士來信提及,冼秉元弟兄(Sen Bing-yueh)曾受傅牧師牧養,又是其摯友,是美國聖經公會負責銷售聖經的傳道人。因掛念傅牧師安危,晝夜不安,五月底獨自走九十哩路,到山區紅軍部隊尋找傅牧師,遭紅軍扣押、洗腦。冼弟兄反向全體紅軍作見證,追述傅牧師如何領他歸主,使不再沉迷酒與賭,最後紅軍把他釋放。雖然尋找不到,但為主作了美好見證,像傅牧師被囚時一樣。 

  六月七日上海華北日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記載,正陽關的鄰鄉,數百婦女齊集進入紅軍陣地,設法找尋傅牧師;計劃若尋見他,全體跪求紅軍,不獲批准,誓不起來。當時,一位有地位的正陽關領袖,願以自己交換傅牧師,而國際水災救濟總處員工正努力營救;但至六月六日截稿時仍無消息。 

  七月十二日上海內地會《千萬中國魂》主編報導,中國政府、英國領事、國際水災救濟總處處長詹信爵士(Sir John H. Simpson)、內地會和當地人均傾力營救,仍無結果。紅軍似乎志不在以傅牧師索取贖金,而在以他作政府軍「圍剿」時的擋箭牌。 

  七月廿八日上海內地會報導,謠傳共產黨向政府提議,將傅牧師和被囚的信義會倪教士(Mr. Bert Nelson),與當時正在南京高等法院受審之共產黨嫌疑犯勞倫士夫婦(Mr. & Mrs. Noulens)作交換。 

  九月一日上海內地會秘書再報導,漢口內地會曾接到傅牧師的信說,如有可能,請寄給他一些需用物品。一些認識傅牧師的中國人說,在河南光山(在商城西北約三十五哩)曾看見他。 

  事實上,國際水災救濟總處盡了最大努力,特別請張先生(Mr. Chang)四處尋訪傅牧師下落,而詹信爵士更親自奔走於外交和中國各軍政部門。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一日,他寫信給傅牧師的子女說: 

  「我們雖至今仍沒法證實傅牧師下落如何,但兩個月前,我返回中國,接到一份較可靠的報告,提及紅軍在政府軍猛烈攻擊下,把傅牧師殺害了。…沒法證實到底他是否仍在四川、陜西交界的紅軍手中,我到湖北和河南後,或可獲得一些結果。希望他仍在紅軍手上,我們會盡力救他脫險。 

  「很遺憾沒機會與令尊見面,…在安徽最嚴重的災區裡,有位像令尊這樣可靠、能幹而又投入的人主理,實在令我放心。我深信、我想大家也深信,若不是他為了忠誠地照料總部的財物,早就可以逃生了。…這一切總部深知並相信要對令尊負全責。 

  「如果傅牧師不幸因公殉職,我會請總部致以深深的悼念。…我曾徵求內地會總監的意見,救濟最嚴重的災區,他想,傅牧師也會認為這是最好的紀念。…目前最大的災區在陝西中部,我們總部會以紀念傅牧師之名,撥款賑濟該區。」 

  雖然傅牧師沒有留下片言隻字就返回天家,但我們深信這位熱愛中國人、充滿主愛的忠僕最後的一句話是:「真希望你們不要因常聽到暴動、宣教士遇害,而對中國人有惡劣印象。」 

參考資料:
  中國內地會英倫版《千萬中國魂》("China's Millions", London Edition by China Inland Mission)一九○○年第77、154頁。一九一一年第42、52、73頁。 

  中國內地會美洲版《千萬中國魂》("China's Millions", North American Edition by China Inland Mission)一九○四年第39-41頁。一九○八年第97頁。一九三一年第84-85、151頁。一九三二年第108-109、123-126、141、156頁。一九三三年第12、60-61頁。一九三四年第44、84頁。 

註釋:
(註一)《近代中國史綱》下冊,郭廷以著,中文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第三版第十次印刷,第593-599、619-630頁。 

(註二)《中共風雲錄》上冊,黃黎、方北著,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北京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第343-3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