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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是事事都可思议的。听说我信耶稣了,朋友就说不可思议,笑问,你过去那么激烈地批评基督教,怎么一下子就信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想了又想,不知道如何解释,也解释不清这个「一下子」。唯有一笑,感谢主。
我与主相遇在冬季,芝加哥北郊,一九九五年一月九日。当时的我正迈入「不惑之年」,突然在自己的亲身经历中看见了耶稣,于是明白了「不惑」为何物。在此前,我对基督教充满恨意,此后却充满爱慕之心;旧日之我自信绝不会成为基督徒,今日之我坚信基督绝不会弃我为无家可归的浪子。有这等事发生,我也承认是有点不可思议。
不久,更不可思议的事是我要去读神学了。朋友们担心我信上帝信的有点走火入魔了。这担心我自己也有点,不过,静下来发现,我没什么不正常的,照样张口吃饭,伸手穿衣。开门对付七件家常事,事事依常理而行。只是心变了,在走出了山穷水尽处之后,对柳暗,对花明,对又一村,不仅看透了许多,更看到了许多光和亮。
在那一段激动人心的日子里,总摆脱不了一个念头:你要读神学,放弃一切个人的打算,一心传福音。有时,这个念头又变成了另一个清清楚楚的思想:你认为前半生所学的都没有用了吗?不,不是这样。你若愿为上帝所用,即使你学过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也可为上帝所用。这些念头难道就是圣灵的感动吗?难道是上帝为我指出的生命之路吗﹖我不清楚,也不敢断言。只是感到我若是不作出一个决断,这些在脑袋中转来转去的念头真的会使我走火入魔。
我很清楚,在人生路上,我已走上一条跟随耶稣的不归路。对我来说,此生最有意义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传耶稣的福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再能激动我的心了。而我那颗冰冷的心,正是耶稣的福音使之激活、使之温暖的。它不能再冰冷,也经不起再一次的冰冷,冰冷意味着死亡。
但真的决心把生命献给耶稣,不容易。我配成为一个福音的使者、一个传道人吗?不配。虽然别人说我有口才,有文科知识背景,人也不笨;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真正须要的是成熟的基督徒生命,而这正是我非常缺乏的。我也不能忘记过去:青年时代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什至在中央党校获得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硕士学位。这些东西既可成为我与神过去决裂的证据,也会变成怀疑我信仰是否真诚的资料。再说,自己过去激烈地批评教会,贬低基督教,现在竟要出来作传道人,教会的弟兄姐妹能接受吗?熟悉我的朋友会不说閒话吗?虽不敢猜测人心,也不当不信任人;但人心、人言皆可畏,我不能不担心。想作一个传道人是不是我心血来潮、一厢情愿呢?我在看到鲜花时,有勇气踏过路上的荆棘吗?我犹豫了,胆怯了,怀疑了。
但心中那团火岂是几缕疑云能扑灭的!我渴望向我的亲人、我的同胞传福音,那火热的渴望若不被满足,我就会像在心灵的荒漠中找不到溪水的小鹿一样,活活渴死。我的生命哪,若不献给福音,你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突然间我明白了:读神学、传福音,不仅是我生命的意义所在,也正是我真正的兴趣所在。到美国快四年了,一直对学哪门专业都提不起精神,好像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读神学去。读神学,不仅使我的生命完整了,也使我以往的专业训练有了个着落:我过去那么锺情于哲学,苦读哲学二十多年,原来都是为了今日读神学作准备的。
在这个期间,不断有肢体建议我考虑读神学,有弟兄姐妹说愿意为我祷告,这使我更加确信,读神学,献身于传福音的伟大事业是上帝为我人生准备的路。
我开始为此祷告,渴望得到来自主的肯定答案。求主给我明确的证据,使我确信不疑地献身传道。
我向上帝求四件事:第一,岳母能顺利得到来美探亲的签证;第二,让我在秋季入学;第三,使我无须英语托福考试就可以直接入学;第四,得到一些金钱上的资助。
几个月后我的女儿就要出生了,我怎能又照料孩子,又能集中精力读好书?我渴望岳母顺利地得到来美的签证,能从中国来帮忙。果真女儿出生前一个月,岳母就已经坐在我们家了。但尽管我的第一个祈求应验了,我还不敢肯定这就是上帝的答覆,忘恩负义地怀疑这只是巧合吧。因为老人家第一次来美是按期返回中国的,所以这一回办签证时美国领事馆没有为难她。
我在等待上帝如何回答我的其馀三个祷告。
我的入学申请是在春季送出的,随即芝加哥的夏日高照;而今秋风起了,秋意凉了,秋叶黄了、红了、紫了,一片片落下,我的心也一阵阵地凉了。每打开一回邮箱,就多一次失望。
失望归失望,却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我的确不够入学资格,我所申请的慕迪圣经学院规定:入读该校的学生,必须成为基督徒至少一年,而我信主才刚刚半年多。外国学生,必须通过托福考试,而我连到哪里考托福都没打听一下。
在等待的日子,有几个弟兄姐妹建议我把见证写下来。我尝试着动笔。到美国近四年,从没用中文写过文章,笔已生涩,不知我能否拿得动它。第一篇文章寄到《海外校园》杂志后,居然被他们立即采用,编辑来信说:「看了文章,心中涌出感谢与赞美。最近我们正向神求一些好的见证文章,没想到神这么快就应允。」信是郑期英姐妹写的,那时我还不认识她,如今成了好朋友。后来,在一些肢体的建议和鼓励下,特别是在郑期英姐妹和他的先生苏文峰牧师的帮助下,我写书了,书名叫《我为什么不愿成为基督徒》。
在这本书中写下了我的反思——忏悔、探索与感恩。我如实地写下一个在马克思主义教育下长大的中国知识分子对基督信仰的探索。那是一次激动的心灵之旅。上帝帮助了我,文思如春泉奔流,不绝由笔直泻。写作的喜悦充满我心,没有收到入学通知的不快,早就化为乌有。
从夏写到秋,从秋写到冬,在圣诞的喜庆中,在新年的宁静里,我还是在写。直到那一天,我松了一口气。是日,大雪飘飘,大地白茫茫,北风呼呼地叫。芝加哥虽是风城依旧,但我感受的不是北风的凄厉,而是其强劲,因为我那十一多万字的书已接近尾声了。在一九九六年一月七日,主日的晚上,我把祭礼——刚完成的书稿,献给上帝。
令我更高兴的是,我收到了盼望已久的慕迪圣经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在那份普通的入学通知书的背后,我看到上帝全能的手在掌管着一切。我的第三个祷告也被应允了:学校没有问我的托福考试成绩就录取了我。我不知学校为什么没要我先通过托福考试才决定取录,但我清楚知道:第一,慕迪圣经学院对所有的非英语外国学生,都要求通过托福考试。第二,我很难通过托福考试。第三,我向上帝祈求过,若他愿意我读神学﹐作传道人,请让我无须英语托福考试就可直接入学。
在接到入学通知书之前,我从教会得知,他们愿意提供奖学金,帮助我支付部分学费,这样,我的第四个祷告上帝也答应了。我入学不久,又有几个弟兄姐妹分别给了我两千元左右的现金,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知道那是来自上帝的厚爱,耶稣借他们帮助我。
虽然我没在秋季被录取入学,但秋季和冬季毕竟相距不远。上帝通过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答了我一个又一个的祈求,我终于走上传道人的路。
一九九六年一月的一个清晨,我乘火车去芝加哥城内的慕迪圣经学院读书。坐在暖和的火车里,我想了许多。十多年前,我到培养理论干部的中共中央党校读书,在校期间同学常开玩笑说,中央党校是全国第一神学院。那时怎会想到,我这个昔日的马克思主义者、无神论者,竟信了上帝,并即将踏进一所真正的神学院。
想着想着,突然想起当天是一月九日。啊,怎么可能,这正是我信主一周年的日子!主啊,在你无所不能,你使我刚好达到了慕迪圣经学院的入学要求——成为基督徒一年。整整一年!一天不多,一天也不少,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它只能是天作。最妙的是,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学校都是礼拜一开学,但慕迪圣经学院的研究生部却是礼拜二。一月九日,正是礼拜二。真是不可思议。
我突然明白了上帝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上帝的计划好于人的计划的道理。记得在收到入学通知书时,我还有一点点的遗憾,因为上帝没有应允我的全部祷告,让我在秋季入学,虽然我能读书了,但美中终究有点不足。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美中不足,而是锦上添花。就在两天前的晚上,我才完成了那十一万多字的书稿。之后,休息了一天,便入学了。如果上帝按着我的计划在半年前到神学院读书,我是不可能写出这本书的。原来,在上帝的心目中,我这半年最要紧的工作就是写出一本书,见证他的奇妙恩典,赞美他无比的爱。以后两年半多的学习也使我知道,若不是上帝留给我那半年的时间,我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写完那本书。
我信了主,读了神学,成为福音的使者,这一切不仅在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在我看来也是不可思议。既然是不可思议,索性就不去思不去议了,只记录这一件件亲身的经历,让朋友们慢慢地去体会一个真理:上帝的名字是奇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