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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我回到台湾见多年不见的大学同学。刚坐下不久,同学禁不住说:「你变了!以前你的诗都像宣战!」我环顾四周,在暮色初袭下的餐厅,灰蒙蒙一片中,努力回想。
想起从前大学时,宿舍开放日,女同学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迎接亲戚男友来访时;我独爱躲进图书馆,翻看完《生活》杂志的战地图片,脑海中尸横遍野,然后模仿着余光中的笔调,狠狠写下:「远方的战争,与你无关?近处的贫穷?与你无关?」的诗句。举头所见,是对面日式房子的后园,举着几片破蔽的芭蕉叶子,告诉我这里早已不战。
「那时,你老爱皱眉。」同学舒一口气,彷佛憋了好久。当时大概我就是乌云一片,走到那里,那里就气压下降,大家都呼吸困难。那时,写什么都爱仰天问:「一叶来往渡头的负载,算不算普渡?追逐不断的地平线,算不算存在?」当时,就差一条江,就变屈原了,跳江的屈原。
「现在看你的文章,一读三笑,怎么弄的?」我也不知道。那时以为到了美国的神学院,师生都该正襟危坐,和我一起皱着眉,苦思生命的出路。谁知不然,一次,在小息时,甲教授看到我捧着圣经问乙教授时,笑着说:「又是你!」然后转向乙说:「你小心她的难题,直让你没时间上洗手间!」于是大家笑成一团。神学院原来由这许老顽童执教,也是一种境界,算是开了眼界。
「这样的幽默和自嘲写作风格是一大突破,反应不错吧?!」错了!毕业之后,我告别阴霾。开始在纽约一所华人基督教报纸写护教专栏,尝试加入幽默自嘲的元素。好些资深牧师看了之后,说文中没有引用圣经,而且没有直接说出教诲主题,不能造就人,主张禁刊。如果当时没有一位年轻牧者反对,我的第一本书《当人间碰见天堂》就要夭折了。我舒一口气,那时靠稿费维生呢!
「好险!那关头,你也要很有自信才走出一条路来吧?」那和自信的关系不大。创作就像呼吸,你不需要自信,你也不需要别人喜欢,那是自然的需要。如果我是哮喘的,无论姿式多难看,仍得照自己的方式呼吸才能活命,学别人的呼吸模样反而会窒息。
「看来你的呼吸方式刚好是受欢迎的,否则你怎么可以在报纸上写作维生?」那才是麻烦的开始。自从我的书得了个基督教文艺奖后,编辑都希望我依样葫芦吃老本,于是我写完了笑爆校园,又写笑爆医院,然后是笑看逆境负资产,再来一个笑说办公室…我常被人发现兀自阴阴地发笑,大概惹笑创作已进入末期了。
最近《传书》主编叫我写专栏,我开始想换换呼吸的姿式。新姿式往往会让人感陌生,什而认为主题不够明朗。要明朗?那是我写口号式、民歌式新诗的老本行,我是从明朗出发的,经过报纸杂志的训练,连如何吸引读者,于我,也是一种愈玩愈乏味的技巧,而不是一种有待开发的境界。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变出个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创作过程中攫取的好奇心、冒险精神是创作的火车头,有了这火车头,就可以载着读者去很遥远的地方,很未来的时代。让我先去吧!
「我仍是喜欢你幽默自嘲的风格,千变万变,你可别变回以前那个文艺的样子,为了咱们的健康着想,奉你们耶稣之名!」同学还合手说了声阿门。说了那么多等于白说。还是让我先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