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號.第12卷.第1期.總第67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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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奉神五十一年

編者按:此文是焦源濂於1999年計劃退休時,為美國《生命季刊》寫的見證。執筆寫此文時的焦牧師,剛好蒙召事主五十一年,故標題為「事奉神五十一年」。今天,其獨子焦雋醫生在追思禮拜中總結其父在世寄居的七十八年中,忠心事奉主的年日,共有五十五年,一直不畏艱難,堅守神所託付的崗位,成為不少教會弟兄姊妹的屬靈父親。其教會傳道人在述說焦牧師的教導時則說,他們不單透過焦牧師的教導得栽培,也在他的敬虔生命上得許多啟迪,因為焦牧師活在地上的生命本身就充滿信息,與他一起同工,都不期然會被激勵更愛主更忠心事主。為讓香港信徒能從焦牧師的事奉生命得激勵,本刊特轉載此文,承蒙允許,在此鳴謝。 

我曾想作所羅門
  我是大學二年級時信主的。這間大學雖是國立學府,卻有一個相當活躍的基督徒團契,因此,我信主之後,就能受到很好的帶領和影響。屬靈長輩的教導和聖經真理的啟迪逐漸使我覺悟到:除非我的生活和信仰結合起來,否則我的信仰就毫無價值,充其量不過是「精神鴉片」而已。另一方面,若是我的生活沒有信仰作引導,我就不可能找到人生的目標和意義。所以,在歷次聚會中,每當傳道人呼召:「凡願意奉獻自己一生給神的人,請你站起來」的時候,我都屬於那少數「站起來」人中的一位。 

  可是,站起來容易,難的卻是如何往前走。愈近大學畢業,這個問題就愈迫切需要解決。我從聖經的教訓得知,神的旨意就是我的方向。經過兩年多不斷地禱告和尋求,漸漸覺得神的旨意是要我做傳道人。這原本是我最懼怕、也是當初認為最不可能的一件事,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頗有一些能言之成理的理由的,例如: 

  一、自我小學畢業,就因抗日戰爭的爆發而家破人亡,到處流浪,嚐盡了人生貧窮艱難的痛苦。原希望在大學畢業後能苦盡甘來,享受一下安定、無憂慮的餘生,但若做傳道人,豈不終生要與貧窮、漂泊無定的生活結下不解之緣?這叫我的心怎能輕易就範! 

  二、我的個性內向、怯懦、木訥,看來決不是做傳道人的材料。我的膽子非常小,幼年時到了入學的年齡,都還一直賴在家裡,要爸爸做我的老師而不敢去學校求學。起初爸爸尚肯遷就我,但後來實在無時間承擔這職分,便千說萬勸的要我去上學,我拗不過他,才答應了,但卻提出一個條件,就是要與哥哥同一班,每日與他同進同出,以便在學校中可以壯膽。爸爸見我讓步,就前去與校長商量,最後決定,暫時許我與哥哥同班,待我習慣學校生活,不再懼怕時,再從一年級開始讀起。就這樣連哄帶逼的,我才入了學。讀了半年後,校長看我的成績還可以,所以也沒有要我從一年級讀起。就這樣糊裡糊塗的我從三年級起,一直與哥哥同班,直到中學畢業,我們才分道揚鑣。 

  因為自知天性難移,又加上從小依賴哥哥已成習慣,所以對我來說,去扮演一個需要不斷主動去接觸人、甚至還要甘冒別人譏笑、凌辱的傳道人角色,其難度真是難於上青天。可是聖經卻說:在人是不能,在神凡事都能。我經過反覆地考慮掙扎,在一天的禁食禱告後,神藉著詩篇第八十四篇的話大大地感動我的心,使我終於順服祂的引導,在大學畢業前二、三個月,暗暗地向神學院報名,只待畢業考試一結束,就立刻去接受神學訓練。 

  我向神學院報名後不久,有一天與團契團友錢弟兄閒談,當他知道我畢業後將獻身傳道,立刻表現得十分敬佩。他說:「焦弟兄,你實在是揀選了最好的路。」「錢弟兄,你畢業後作何打算呢?」我反問他。「我將來年老時,也會像你一樣獻身傳道,為主做工,但現在不會如此。」他很堅定地回答。「為甚麼要等到年老時才傳道,而現在不能呢?」我好奇地追問他。沒想到這一問,竟將他一套「聰明無比」的奉獻理論引發出來了。 

  他說:「我為甚麼現在不去傳道?你想,我從小辛苦的讀了十幾年書,眼看大功即將告成,此時,我若跑去做傳道,豈不是改變初衷?你不要以為我是貪愛世界,老實說,我知道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工作比傳道更尊貴。不過,我的計劃與你不同,我想效法古時的所羅門,在年輕的時候,盡情的嚐嚐這個花花世界到底是甚麼滋味,待我歷盡了一切榮華富貴,經驗過這一切果然是『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時,再傳道,因為那時不再是空泛的理論,乃是經驗之談,自然所傳的道就會有分量了。再者,我總覺得青年人傳道不易被人重視,但若能像所羅門老年時那樣,既有大權勢,又德高望重,自然會一言九鼎,工作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這一番話,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又像是令我「茅塞頓開」,我忽然覺得自己太幼稚,太膚淺了。為甚麼對獻身的大事,不深思慮後再作決定?另外,我又後悔為甚麼沒有早一點聽到錢弟兄所說的這番美妙的道理。然而,我已在神學院報了名,對神也許了願,在心靈深處知道已不應更改了。因此,我失去了因奉獻而有的平安和喜樂,這也就是我進入了神學院以後,為甚麼在最初幾個月裡,一直靜不下心來學習的一個原因。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我最初跟隨主的決心是多麼軟弱,又是何等的膚淺和自不量力。因為我並不曾用鏡子照照自己,究竟能有多少地方可以媲美所羅門。像我這樣愚拙的人竟會大言不慚的要做所羅門,這豈非痴人說夢。再者,我入神學院後不到一年,政權改變。在共產黨統治下,很快在各地展開了對地主、資產階級份子、舊社會的官員和知識份子的鬥爭、清算或改造。在這樣的一個社會中,誰還敢羨慕作「所羅門」呢? 

  記得我入神學院一年多後,有一天,在馬路上遇見了錢弟兄。只見他穿幹部服,精神萎靡,青年人意氣風發的神采在他身上全消失了,更看不見有絲毫所羅門的風采。人的道路,實在由不得自己。想到這裡,就不能不為自己慶幸,因為有耶和華做我一生的引導。 

突破感情的困擾
  那時,唯物主義的理論被視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絕對真理」,人能創造天國已被認為是近在眼前的事實。在這樣一個巨大的歷史洪流中,知識份子受到最大的沖擊;而在知識份子當中,基督徒青年的信仰也受到了無情的考驗和強而有力的挑戰,此時期,許多基督徒紛紛放棄了信仰。 

  當時,有一位與我感情相當不錯的姐妹也根據局勢的發展,認定傳道人的道路,不僅是苦路,且是絕路。因此她本著愛心,勸阻我繼續在這條路上前進。 

  其實,這個時代的大轉變,何嘗不在我心靈掀起了洶湧的巨浪?我又何嘗不喜歡融合在這新的潮流中?但我是信神的,我信祂不但是我的主宰,也是萬有的主宰。若人們不承認神的存在,並以消滅宗教為建設國家的手段和目標之一,對這樣的一個潮流,我怎能沒有戒懼!且對思潮的後果,又怎能盲目的樂觀! 

  時代潮流與信仰的衝突,感情與理想的矛盾,給我帶來極大的痛苦。我的身體雖在神學院中,我的心卻時常遨游在神學院以外的天地之中,我簡直無法靜下心來學習。 

  有一天晚上,我痛苦不安至極,覺得不能再如此拖延下去,因此獨自一人進入禱告室,向主傾吐心中的苦情。我也暗暗地希望,主能准許我離開神學院,讓我像其他青年基督徒一樣,投身在建設新中國的隊伍之中。可是,正當我如此哭泣如訴地禱告時,突然有一句聖經的話,如同閃電般照亮我的心:「這世界和其上的情慾,都要過去;唯獨遵行神旨意的,是永遠長存。」(約壹二17) 

  那時我對聖經還不熟悉,雖然曾讀過一兩遍,但這節聖經究竟記載於何處卻是毫無印象。然而它竟是那麼清楚地出現了,不但帶來光和力,也帶來了安慰和撫摸。就在這一瞬間,我心中的悲哀、黑暗、掙扎全都一掃而光,所有的乃是光明和安寧!何等快、又是何等大的改變! 

  因為在心靈中已看見了那「要過去」的和那「永遠長存」的分別,且神已經將我引導到永遠長存的路上,我怎會再去留戀那「要過去的」呢?因此,在這個禱告後,我的心情開始穩定下來,在神學院的學習生活就逐漸正常化了。 

神所配合的婚姻
  遠在我神學尚未畢業時,有一次為了幫助一個孤兒,曾前往上海的一間孤兒院訪問。代表孤兒院出來接待我的,竟然是我所認識的另外一所大學基督徒團契的孫姐妹。 

  原來她在課餘之暇,來到此地作義務教師。從前在大學的各種學生聯合聚會中,我曾多次見過她,但是因為不屬同一學校,所以沒有甚麼交往,也沒有留下甚麼深刻印象。但是這一次意外的會見,卻留下了一種難以解釋的滋味在心間。 

  沒有想到大約一年多之後,她完成了大學學業,也獻身傳道,並且是來到我所在的神學院受造就。這時,我已畢業,且被神學院留下作助教。由於我與她過去曾在大學生基督徒的各種聚會中見過面,在背景和志向上有不少相似之處,所以在我的心靈中,總覺得與她的關係比其他的同學更加親切。 

  更奇妙的是,她來學院不久,我們的院長和幾位年齡較大的同學,竟不約而同地先後對我說:「我覺得孫姐妹與你是十分相配的一對。」他們的話當然在我的感情上激起了浪花,然而,我們雖是一同生活在神學院裡,能夠單獨見面的機會卻很少,彼此促膝傾談就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我只是暗中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對她的愛慕之情與日俱增。 

  我幾乎日日為此禱告,終於,機會來了。在一次參加大學生的聚會之後,歸途中恰巧只有我們兩人同行,於是我鼓起勇氣向她表白我的愛意。她的反應雖是默然不語,卻也沒有意外和驚訝的表情,因此,我知道她已接受我的愛了。那一段歸途雖短,但是從那一刻起,我倆已默默地以心相許,開始了人生中另一段最重要、最漫長也是最幸福的路程。之後不久,我們徵得院長和家長的同意,便於1952年春天訂婚。到了當年的9月24日,在眾弟兄姐妹的祝福中,我們雙雙攜手走向婚禮的壇前。為我們主持婚禮的是眾信徒所敬重的楊紹唐牧師,參加的人約有二百多,並有國立上海音樂專科學校的女高音楊姐妹獨唱《我寧願有耶穌》,在整個婚禮中,滿了歡樂,敬拜和詩歌。  

  我們婚後不久,就進入了風暴不斷的旅途中,曾被死亡的痛苦所纏繞,也遭到不信之人無情的鬥爭和逼迫,又多次因自己的無知和失敗而灰心喪膽。每次我們都一同流淚,一同祈禱,彼此撫慰,彼此激勵。以致我們這兩個軟弱無能的人,攜手將近卅年,仍然能走在這條事奉主的道路上。回頭一看,若不是主的保守和祂的恩賜,豈不是早就要從這條榮耀的路上退後,甚至失蹤了!所以,唯有在基督裡的婚姻,才能找到我們最忠實和最適合的終身伴侶。 

  婚後,當妻將她獻身傳道的經過仔細地說給我聽時,我愈發感謝神。因為我更加領悟,她的確是神賜給我的賢妻,得到她(除了神自己之外)是我在地上最大的幸福。 

  那時她曾如此敘述她的獻身經過:在我大學畢業前一日,賈玉銘牧師到我家作客(賈老牧師是我父親的摯友),在與父親言談之間,賈牧師突然問我父親:「凌莉就要大學畢業了,畢業以後她作甚麼?」我父親回答說:「她已將自己奉獻給主了,一切聽主的安排和引導。」我當時靜聽他們的談話,一言不發。但是老牧師一聽說我已奉獻,頓時笑容綻開,並且興致勃勃地說:「好哇!從今以後她不要再叫凌莉,應當改為『靈立』--聖靈而立的女子。」接著,他轉過身來對我說:「靈立畢業後要為主作工,先來我們靈修神學院讀神學,受造就。」 

  是夜,老牧師留在我們家中。晚上睡覺時,他每一次醒過來時,總是念念有詞地說:「哈利路亞,將靈立獻上了…感謝主,將靈立獻上了。」他這樣時睡覺,時禱告,與他同睡一房的三哥不但感到新奇,更驚訝的是,發現自己的妹妹已獻身傳道,為何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所以到了第二天,家中的人都來問我,妳是何時決定獻身傳道的?搞得我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我想我不過是決定奉獻自己,聽從主的安排;爸爸明明也是如此告訴老牧師的,為何他竟體會為「獻身作傳道」。因此對老牧師這種自說自話的作風有些不滿,然而,老牧師那種敬虔的禱告生活和愛主的熱忱,還是不能不令我由衷的敬佩。 

  而在經過了這樣一段日子的禱告和掙扎之後,我終於明白,神的確是要我獻身傳道。 

  按人看來,既已按老牧師所盼望的,決心獻身傳道了,那麼到他所辦的靈修神學院受神學教育,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未料到那一年,報名入靈修神學院的人特別多,單從華北就來了好幾位姐妹(如宋尚節的女兒宋天嬰,倫敦已故王又得牧師的女兒王頌靈等等),靈修神學院的女生宿舍已告額滿,而我又報名太晚,所以一時收納不下,老牧師要我等半年之後再入學,但我覺得既已下決心,就當積極前行,不然將半年時光浪費實在可惜。因此,經過相當懇切地禱告和考慮,終於決定改來我們這裡受造就了。因此……

  她說到這裡,我倆都會意地歡笑起來,因為知道,這是主特意的安排,為的是要連結我倆,在人生的旅途中作終生的伴侶,在主的事工上作最得力的同工。 

  我們相識的日子可算不短,但是並沒有甚麼浪漫的戀愛過程。在婚禮上,也沒有甚麼熱鬧的場面和熱情的宴樂。結婚之後,甚至連一天的蜜月旅行也沒有。但是自那一天起,我們確是永結同心,因此在後來的歲月中能彼此扶持地面對人生道路的一切艱難困苦。在我們共同生活的歲月裡,痛苦使我們愛得更深。因此痛苦過去之後,所留下的,也常是令人陶醉的甘甜。 

暴風中火的試煉
  1955年,正當我們一家人仍然被疾病糾纏的無法脫身時,一場無情的風暴又向我們迎面擊來。 

  大約是在1955年的春夏之交,全國展開了「肅清反革命運動」。各階層中被共產黨認為不可靠的人,或是與以前的政府有過關係的人,都紛紛被捕入獄。就在這個運動的名義下,政府在教會內也拘捕了北京的王明道先生,上海基督徒聚會處的一群負責同工,另外還有全國各地一大批愛主的教會領袖,被神重用、被聖徒愛戴的傳道人,似乎被一網打盡了。一時之間,全國被恐怖所籠罩,人心震動,驚慄萬狀。 

  共產黨這樣大規模的逼迫教會,是我從未料到的。尤其使我驚懼的是,在上海聚會被捕的同工中,竟有一位是我熟悉的XXX弟兄。他與我有許多相似之處,例如同是大學畢業後奉獻的,在同一間神學院受造就,又是同班同學;在工作上,我們都對青少年學生有負擔;更妙的是,我們兩人都是肺病患者。與他不同的只是,不在同一個地方工作而已。因為有以上種種的相同點,所以在神學院同窗的時候,以及剛從神學院畢業後的那一段時間中,他與我常有交通與往來。但是後來幾年,因為各人都忙於應付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再加上我患了肺病,彼此的來往也就中斷了。如今,他竟因反革命的罪名而被逮,這是我所始料未及的。但是,對於自己的命運,我仍然存著僥幸的心理,以為自己決不會有甚麼太大的危險。因為一方面,我患肺病已有好幾年,在教會工作上,根本沒有甚麼活動;另一方面,從解放以來,我就盡力響應政府的號召,積極參加生產勞動;再者,從我過去的背景之中,他們也不難發現,我一貫是「循規蹈矩」的人;至於我的思想,原來也是傾向於「進步」的。我想,中共總不會怕這麼一個又病、又無才能、又順從(或可說是傾向他們)的小人物吧。然而,在那社會中所發生的許多事,卻不是可以憑常理解釋得通的。不久之後,我所認為的那些「合情合理」的安全保障,都被無情地打得粉碎,逼迫的大錘也向我迎頭擊打下來。 

  一天下午,我正在神學院門前散步,忽然看見有兩部警車向院方開來。在門口停下後,從車中跳下好幾個穿便裝的警察,為首的人一知道我是院方的老師,立刻厲聲說:「我們奉命前來逮捕一位匿居在你們這裡的反革命份子張XX。」他們一邊說一邊就進入院內,似乎對我們神學院的地理非常熟悉。不一會就從廚房中抓到張XX,並且將他兩手銬鎖,由三個人押著上了車,剎時之間絕塵而去。留下的兩個幹部也立刻進入辦公室,將我們三個負責人召到前面,大大的訓斥一番: 

  「反革命的張XX,在國民黨時代曾任安徽某地警察局長,他曾殺害九條人命,我們尋求他的下落已有數年之久,原來竟藏在你們這裡!你們打著宗教團體的招牌,但事實上,卻是反革命份子的製造所和防空洞。政府決不允許你們這樣無法無天下去,從今天起,你們必須停課,全院的老師和學生也一律要展開政治學習,我們要派五位同志住在你們中間幫助你們。至於你們的前途如何,就看這個期間你們自己對黨的政策反應如何來決定了。」 

  果然,五個幹部立刻來到。這個迅雷不及掩耳的劇變,使全院的師生頓時亂成一團,人人成了將宰的羔羊,任憑他們宰割。 

  學習一開始,幹部們立刻將師生隔離,這樣不僅可以達到孤立老師的目的,又可以離間師生間的感情。幹部們時時與學生開會,他們不是以花言巧語迷惑青年人,使之相信政府關心愛護他們;便是千方百計地恐嚇他們,使他們覺得再繼續跟著老師走,必會被新社會棄絕,走向死亡的結局。所以沒有幾天,學生的態度便大大改變了:比較持重的學生不敢親近老師,思想比較簡單的學生,則開始敵視老師。逐漸地,鬥爭老師的氣氛愈來愈明顯了。 

  此時,我的病仍未痊癒,所以經常臥在床上,很少外出。但是有一天,一位幹部進入我的房中,吩咐我起來,要我與大家一同去聽上海宗教事務局局長的報告。我推辭說,我患肺病已許久,醫生要我靜臥休養,所以我不能去。「你不能去也得去,我非得要你去!」他竟無理的發起怒來。我無可奈何地從床上起來,隨著全院的師生一齊去了,心中暗想,我一定無法躲避這次災難了。 

  原來這次報告,是針對著最近逮捕了教會的領袖而發動的,由上海宗教事務局局長親自出馬,向基督教界說明真相。會場就是借用上海眾教會中容量最大的「南陽路基督徒聚會處」,這個會所足足可容納三千多人。我們到那裡一看,到處擠滿了人,各教會的教牧人員,長老執事以及一些信徒領袖都被召了來。大家的面凝重,即使是熟悉的人見面也只是默然相對而已。 

  大會開始,局長開始講話了。他那天講話的內容如今仍能依稀記得一些,大意如下: 

  「政府最近在基督教界逮捕了一些人,也許有人因此以為,共產黨開始迫害基督徒了。我們的憲法明文規定,人民有宗教信仰的自由。憲法是不能改的,因此,有信仰自由就是有信仰自由,過去是如此,現在是如此,將來仍是如此。但是,政府卻決不允許任何人,披著宗教的外衣進行反革命活動。到底最近在基督教裡逮捕的這些人,是宗教份子呢,或是披著宗教的外衣進行反革命份子呢?今天請你們來聽聽他們自己的口供錄音,然後請你們自己判斷吧!」 

  「第一位我們要播放的,是反革命份子XXX的口供,他的坦白比較徹底,政府將會根據『坦白從寬』的政策,從輕發落他。」 

  原來局長所說的這位XXX,就是我以上所說的那一位神學院同學。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麼會承認自己是反革命份子!因此我當然要更加全神貫注的聽他的口供了。果然,錄音機傳出他的聲音: 

  「我叫XXX,我是一位披著宗教的外衣進行反革命活動的反革命份子,並且我還有一個反革命集團,其中的成員包括有焦源濂,XXX……等人。」 

  他不僅承認自己是反革命份子,還誣供我是他反革命集團中的第一員大將。這真是晴天霹靂,頓時打得我天旋地轉,以致以後他供認些甚麼我都聽不見了。這時,只見四周圍坐的同工和同學,個個變了臉色,而那些參雜在我們中間的幹部,也都向我轉過臉來,目中射出凶光,臉上顯出可怕的冷笑。 

  約有三個小時的大會終於在恐怖和驚惶中過去。散會時,所有的同學都紛紛躲避我,好像我已成了一個全身長滿了大痲瘋的病人。我深深地感到被人群遺棄的滋味,是何等的孤單和悲哀!只有藉著禱告,拖著軟弱的腿,獨自一人慢慢地回到家中。 

  回到家後,立刻向妻述說這個凶信。我們深信大難必會臨頭,因此不但一起禱告,求主給我們力量去迎接它,也互相勸勉,在任何壓力之下,決不為了保全自己而胡言亂語地陷害別人。 

  院內的氣氛比從前更加緊張了。另外一位比我年長的同工,已被幹部從家中拉了出來,將他禁閉在女生宿舍的一間小房間,要他隔離反省,坦白交待出自己的罪行。不久就傳出,他也寫了坦白書,甚至承認自己是「帝國主義者」畢教士(從前的神學院院長,一位美國女宣教師)所派遣的特務份子。更糟糕的是,他也將我的名字列在所謂特務份子之內。接二連三,我被控告了這麼嚴重的罪名,那些幹部怎麼會輕易的將我放過。所以一兩天後,他們終於也將我從床上拉起來,把我關在小小的圖書館內,命令我檢討自己。 

  年青的學生們看見情勢急轉直下,兩個老師都被關了起來,又加上幹部們竭力地恐嚇和煽動,以致大多數的學生都「革命情緒高漲」起來,紛紛揭發院方的黑暗,又控訴老師的反動罪行和言論。主內的親密關係,師生的情形似乎在頃刻間被破壞無遺。(事實上,大多數青年學生是受嚇被騙,才會一時軟弱至此。然而主裡生命相連的關係是無人能破壞的,因此,這些青年學生後來大多仍是回轉過來;其中有些最近且恢復通信,並且得知他們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中,仍熱心傳道。) 

  我被隔離在鬥室之中,經常由兩位女學生在門外把守:一面禁止任何人與我接近,一面隨時將我的一舉一動報告給幹部。幹部命令我寫坦白書,必須將自己從八歲起的生活、言行、親戚和朋友都詳細地交代清楚,並且還要加以分析和批判。有時幹部會突然把我帶去他們的辦公室,嚴厲的審問,或是拍桌指鼻的大罵。我所寫的「坦白書」一次又一次地被退了回來,因為他們認為我交代不夠徹底,批判也不深刻。我的內心除了恐懼和感到冤屈之外,逐漸也萌發出憤怒和報復的情緒。我實在想不通,究竟我犯了甚麼罪?我不僅從來不會反對過他們,實際上從我學生時代起,甚至到了後來成為傳道人後,也一貫地同情和擁護他們的理想,又盡量在我信仰之內,用實際的行動來順從他們的領導。但是,為甚麼他們如今對我如此殘忍、如此無理? 

  自我患肺病以來,胃口一直不佳,晚間時時失眠。被關入鬥室後,不食不眠的情況更加嚴重。每當夜深人靜,眾人都進入夢鄉時,更是轉側床上,百感交集,思潮洶湧。這時那惡者撒但便趁虛而入,催使我鋌而走險,趁深夜眾人安睡無備,悄悄地起來將廚房中的大菜刀拿出來,將這些幹部斬死,然後自戕,大家同歸於盡。好幾夜,這個思想一直出現,但是當我一想到神,就立刻發現這是何等重大的罪,我的信心和愛心是何等膚淺,不禁滿心羞愧。一面立刻驅除這個惡念,一面求主赦免,並給我力量承擔一切的苦難。這件事,至今我回想起來,仍不免捏一把冷汗。 

  在我所寫的那些坦白書中,我始終堅持自己雖有反對共產主義的無神論思想,這是因為我的信仰所帶給我自然有的意識反應,但是我卻決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反革命份子,更沒有甚麼反革命集團的存在。這些幹部也曾恐嚇我妻,盼望能從她口中,得到一些我的罪狀,或驅使她來苦勸我承認自己是反革命和其他根本沒有的罪狀。但是我妻洞悉他們的詭計,勇敢地向他們宣告:「他沒有任何政治問題,這是我深知道的。」我們曾互勉,要誠實的對待這個運動,若是我們真有問題,就當徹底交代並悔改;若是沒有問題,決不望風捕影地亂說。因此,經過了一個多月的鬥爭和學習,他們終於宣告我無罪,將我放了出來。但是神學院卻被宣告為「反動團體」,立時封閉了。 

解開心靈的死結
  1958年,年輕的傳道人都被下放到工廠勞動。我成了羊毛衫廠的工人。在工廠中勞動,身心雖然疲憊交加,這卻不是最苦痛的事,最苦痛的莫過於當時心中有一個死結,總是無法解開。我常是一面工作,一面思想,為甚麼自從奉獻作傳道以來,我的路是如此不順?遭遇也總是如此不幸?我本不願作傳道人,但主偏要感動我走這一條路。當我真的獻身以後,卻又經歷到這是一條絕路,不但不能傳道,反而成了被強迫勞動的問題人物。我想,這一切的遭遇應當是神早已知道的,那麼為甚麼祂當年還要感動我獻身傳道?這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我也常常顧影自憐,因為當時我的那副尊容,連我自己看了也都會感到啼笑皆非。身上穿了工作服,頭帶罩帽,兩手有袖套,腰間繫圍裙。這樣的打扮,又似男又似女,十分尷尬。每次路經工廠外面的大馬路,前往飯廳吃飯時,常常更是疑神疑鬼,因怕在路上遇見大學時代那些不信主的同學。我想,這副模樣被他們看到,豈不成了談笑的話柄?有時想到自己的前途,我就料定很難有希望從這當中脫身,本以為餘生注定要消蝕在這無聊的苦工當中了。一想到這裡,甚至覺得自己的獻身傳道就是一個錯誤,但大錯已成,只好認了。 

  這段期間,我雖沒有放棄信仰,但卻已完全忘記了信仰的真實意義與價值。不僅生活成了無可奈何的生存,內心也沒有平安和能力。在這種情況之下,怎能為主作美好的見證? 

  有一天,當我又在工作中自歎自憐時,心裡忽然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問我:「你為何如此日日寡歡,消極悲觀?」「生活沒有意義和價值,還有甚麼力量令我歡樂。」「為甚麼你的生活沒有意義和價值?」這聲音又問。「我本是獻身傳道,但結果卻成了被改造的罪人。現實與理想背道而馳,人生還有甚麼意義?」「為甚麼會有這個改變?是你真的犯了錯誤嗎?」我答:「不是。正因為我要傳道,才會落到現今這個悲慘的地步。」「那麼,主知道你的心。」我說:「知道又有甚麼用?生命是短暫的啊,怎能容許如此無情的浪費?」「究竟怎樣的生活,才是有價值的呢?」這聲音又問。「當然是榮神益人的生活囉。」--這句話太熟了,以致它能不假思索地就從心裡溜了出來。「那麼,你在這裡工作,能不能榮神益人,孩子?」這一問,竟把我問倒了;一時,我不知如何回答。「榮神益人」這一句話實在太熟了,我不知講了多少遍,都已經要變成口號、口頭禪了,卻很少真正認真地把它與生活連繫起來。現在神的靈提醒我,叫我仔細地思想究竟自己在甚麼情景之下,才能夠榮神益人。我立時心中明白,我可以在任何時候,任何境遇中都過一個榮神益人的生活,但是我的心仍不肯受安慰。這時主的聲音又問我: 

  「當年你好幾次奉獻禱告的時候,不是都留著淚地向我說:『主啊,縱使遭遇貧窮、痛苦,無論海枯石爛,我都願愛祢,為祢而活』嗎?如今這些山盟海誓都到哪裡去了?」 

  我不禁熱淚盈眶,才發現自己的信心和愛心是多麼的膚淺。雖然我口口聲聲地說,已經放下世上的名利富貴,但實際上,它們在我的心中卻仍然佔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因為人生觀並沒有真正的改變,所以心情還是那麼容易地隨著世界的變動而影響--雖然身體的勞苦是不可避免的,但那種心靈自卑、自憐的痛苦卻是自找的、冤枉受的。想到這裡,頓時醒悟過來,立刻就在那台機器面前,一面工作,一面向主禱告說:「主啊,我願意重新獻上我的心給祢,真實地為祢而活,求祢助我榮耀祢。」隨著這個簡短的禱告,我的心間彷彿雨過天晴,已失落多時的平安喜樂剎時再次充滿了我。從此以後,工廠中繁重、單調的工作不再使我生厭;因為這些對我而言,已有另外一個屬天的意義了。 

事奉神五十一年
  我獻身傳道,是在1948年6月30日。記得那天考完最後一堂大學畢業試後,便立刻雇了一輛三輪車前往神學院就讀。當時孤獨凄涼,內心充滿了膽怯憂患。五十年過後的6月30日,我卻是坐在高空的飛機上,從美國西岸飛到東岸,向兩千海外學人傳福音。前後的心情是何等的不同!半個多世紀來,歷盡滄海桑田,而神的話語卻永遠不變。而我--一個極其卑微軟弱的人,卻因靠著神所賜的話語:「猶大家所逃脫餘剩的,仍要往下扎根、向上結果。」(賽卅七31)不但未被時代的巨浪所卷去,並且能為祂工作直到如今。如今的確證實:歷史的片段是魔鬼的猖狂史,歷史的整體是神的得勝史--神掌管歷史。感謝神,因為信祂,使我有正確的歷史觀,因而獲得了正確的人生觀。

  本文完稿時,正值我事奉神整整五十一年。但當年感動我奉獻的詩篇第八十四篇的話仍然是那麼新鮮,對我的感動力,亦可說是更勝於前。因為其中許多的話,如今都已經不再是應許,而變成活生生的經歷。 

  茲將這篇我永不會忘的詩,敬錄下來: 

  萬軍之耶和華啊,祢的居所何等可愛!我羨慕渴想耶和華的院宇,我的心腸、我的肉體,向永生神呼籲。萬軍之耶和華,我的王、我的神啊,在祢祭壇那裡,麻雀為自己找著房屋,燕子為自己找著菢雛之窩。如此住在祢殿中的,便為有福,他們仍要讚美祢。靠祢有力量、心中想往錫安大道的,這人便為有福。他們經過流淚谷,叫這谷變為泉源之地,並有秋雨之福,蓋滿了全谷。他們行走,力上加力,各人到錫安朝見神。耶和華萬軍之神啊,求㢠聽我的禱告。雅各的神啊,求祢留心聽。神啊,祢是我們的盾牌,求祢垂顧觀看祢受膏者的面。在祢的院宇住一日,勝似在別處住千日。寧可在我神殿中看門,不願住在惡人的帳棚裡。因為耶和華神是日頭,是盾牌,要賜下恩惠和榮耀。祂未嘗留下一樣好處不給那些行動正直的人。萬軍之耶和華啊,倚靠祢的人便為有福! 

(本文摘自《生命季刊》1999年7月號。蒙允轉載,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