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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布幕之后,来这里针灸的病人宽衣解带,一边捶着腰腿,脖子手臂什么的,一边痛得呻吟,躺在白床上,医生捏捏他们这里,捏捏那里,找痛的部位。他们哎哎呀呀地呼着痛,太痛的时候都禁不住问:要怎样才不会再痛?我的椅子多贵。医师说:那不关事,少坐一点嘛。不行呀,我一天得坐办公室起码十小时以上呀!回家还打公司的报告。医生一针插下去,病人叫:哎呀!医师问很痛吗?病人马上更正:不关事,我说的是我那个上司,上司还骂我偷懒。你那上司有那么凶吗?医师,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上司,阿甲说只要我们离开座位,就得挂一个牌子说自己到了哪里,医师你评评道理,如果我们上厕所,是不是该在牌子上标明自己在第几格厕所?医师回应着:是呀,那多尴尬!已经插了好几针。阿乙上司说我老婆肠胃炎住院是私事,可不能影响工作!阿丙上司……唉!我不说了,总之全都一个样。再下去,搞不好就要离婚收场。医师叹气说其实减轻压力可以减轻你的腰痛。腰痛病人把头埋在枕头里,含糊地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做这行。医师没听到,把灯调到腰的位置,说已经针好了,你要等一下,不舒服就叫我!拉开布幕,医师出去,又拉上布幕,剩下腰痛病人趴在床上,插得像一只刺蝟。
医师出去,拉开隔邻的病床的布幕,又拉上布幕,按按病人的颈项。问:怎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脖子痛的病人也是趴着的,要摇头,摇不动,才说:没事!医师把照灯关掉,开始替病人拔针。病人问:医师,以后要怎样才不脖子痛?医师笑笑说:减轻工作量。病人说:那怎么可能?医师说:那么不要太紧张,你知道减轻压力……病人马上接上去:……可以减轻脖子痛,对吗?我刚刚听到的。这更难了!哎唷!医师问:拔针也痛?病人说:不!我是指那些下属,哎唷笨得要命,你眼睛眨一下,就给你惹麻烦。病人把头换另一个方向,趴睡太久,枕上已湿了一片,他努力把话说得更清楚:上个月我抢回下属失掉的两张订单,该是高兴的事呀!医师,你评评理,有生意不做吗?加班也是逼不得已呀!我那班手下居然轮流请病假,一个说胃痛发作,一个说爸爸入院,我没有胃痛?没有爸爸吗?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到死线交不出货来不只要赔钱,而且下次别再想拿订单了。你说请这些人回来干吗?
忽然,隔壁的腰痛病人大喊:有血啊!医师!医师赶过去,连布簾都来不及拉上。腰痛病人举起手指,哇哇叫着:我伸手一摸就摸到这个!医师检查过,安慰说:没事!病人不放心,问:真的?上次也没这样一针见血的,我以为病情恶化呢。医师被逗笑了。要是真的在这里恶化,也有你作证,算是一场造化,否则我上司会以为我骗他病假呢!所有上司都一副德性,我想得很清楚,就是压榨下属,不是为了邀功,就是为了谋利。你说对不对?
医师!隔壁传来脖子痛病人的怪叫。医师又赶过去,又忘了拉布簾。脖子痛病人举起手指,哇哇叫着:我摸过,没有看到瘀血呢!医师说:谁说要有瘀血呢?脖子痛病人说:你刚刚不是跟隔壁病人说见血是没事的吗?针出来的血难道不是瘀血吗?医师又被逗笑:谁说那血是瘀血?脖子痛病人自语:我没有瘀血,他有也不是瘀血,而两个人都没事,你肯定没搞错?他不是瘀血?你什么意思?谁是瘀血?高声质问的是隔壁腰痛病人。你就是瘀血,你对上司的态度表明你是公司的瘀血。更高声说话的是这边脖子痛病人。医师还没说上什么,簾外已站着腰痛病人,说:好呀!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会脖子痛的上司!医师,你不用检查了,他当然没瘀血咯,因为这种上司吸的是我们下属新鲜的血嘛!医师吓着了,忙推他回去。原本趴着的脖子痛上司正要翻身下床,医师看见了,又忙扑上去按住喝止:你脖子上的针还没拔完呀!脖子痛上司嚷:你不要拦我,从来没有下属敢这样跟我说话的。腰痛下属又倒回来说:谁是你下属?你是这里的院长吗?对了!医师你也是人家下属吧,你评评说这样的上司,是不是早该有人给他当头棒喝!医师急着要把腰痛下属送回隔壁,说:哎呀,我既是下属,也是上司!不偏帮你们任何一个。脖子痛上司趁机侧身下床,说:好呀!医师最中立,你来评评理……医师双手一摊:我是医师,不会针砭你们的私事!只会针灸你们的身体!懂吗?回去回去!说完又禁不住自语:该去找心理医生才对,怎么找我?
腰痛病人听到了,马上说:我就是心理医生呀!脖子痛病人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什么?!你是心理医生?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会患唐氏──对不起是上司综合症的心理医生!医师忙拉开腰痛病人,说:心理医生也是人呀!腰痛病人继续说:对呀!心理医生也不过是人,你若医不好自己,可以试试看我那位心理医生!说完,愣了一回,就趴回床去,把脸整个蒙在枕头里,再也没有作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