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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来,每次我擎笔叙写心情,不是昏昏欲睡,就是心不在焉,终致不能卒章。于是我觉悟到,我的深层意识正反抗着,不让我勾起那亟欲隐埋的思忆。然而我知道我必须去逼视自己的灵魂。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是我们正式抵工场的第十一天,中心两位泰国同工带领学生往湖边钓鱼。我们两夫妇初来报到,故中心还未安排我们负责学生活动。但我见与学生同游的机会难得,遂抛弃惧日的昱昱。于最后五分钟,穿上「白饭鱼」,负起红背囊,载着鸭舌帽,扮成学生模样,匆匆报名去……。我们穿过田野,随手撷摘野生的辣椒;沿着沙路,乱脚竞踢道上的石块。却不知道,在跳跃的舞步后,死神正以沉稳的步伐亦步亦趋;在朗朗的笑声中,它不时冷冷地在我们耳畔吐纳腥气……。
回忆于此刻,仍然是残酷的。当天下午,当牧师转送那其实已断气的小孩往三十里外的医院,我已回到中心。我呆立窗前,眼眶内看见的,不再是惯日的碧野蓝天,而是灰蒙蒙的一片苍茫天地,我祷告神说:「求你叫他活过来吧!」回答我的是两道割裂天空的闪电。天要下雨了!我把百业窗一扇一扇的推上。随着隆隆的巨响,雨就饿狼般空群而下,像要把无辜的大地吞噬……。
知道有一个孩子失踪,已是下午一时多了。遍寻山间不获,再看见他遗在湖边的衣物与鞋,才推断到他必在水中。后来有高年级学生在深水底下摸到他,我也马上奔前……。
当我把他的身躯从水里抱到岸边,还不敢相信事实。瘦弱的他身体出奇地重,上半身压得我右肘一直往下沉,是他体内有太多水的缘故。奔到岸上,年纪较大的孩子赶快把他倒转过来,出一肚子的水,然后放在地上。他的面容肿胀,口唇发白,舌头已顶出唇外。泰国同工哭叫着:「快祈祷!快祈祷」在一片呼求的哭声中,我跪下探他的呼吸与脉搏。
「我摸不到!我摸不到!他还有心跳吗?」我慌乱地问旁边正探他手腕的学生。
「没有,停了……」
「快给他吹气吧!」站着的泰国同工叫道。
我强按惊恐的心情,为他作人工呼及与心外压,两口气吹下来,他的鼻孔溢出泥与水,旁边的孩子为他抹去,好让我继绩吹气……。
不久有人找来电单车,一前一后夹着他,把他送回中心,再用大车送往医院……。剩下来的每个人都垂头无语,以饮泣伴着其中一位同工的嚎哭。我们跪下祷告,留下齐声的哭诉,在山间迴响不息……。
孩子抢救无效的消息终于从医院正式传回来,伤感、懊悔与恐惧弥漫了整个中心。我与其他亲历其事的孩子一样,晚上发恶梦,猛然醒来,脑海就不自制的重播每个片段,每一细节都是那么历历在目,令人不寒而栗。有孩子彻夜不能入睡,有无故「腹痛」,几日不能上学,有的不敢再有半言只语触及此事,更有鬼魂之说在孩子间流传……。
我审问自己,我是害怕鬼怪之事吗?断乎不是!人死不能成鬼,恐吓人的只是侨装了的撒旦,我从来只怕撒旦的引诱,对它的恐吓是嗤之以鼻的,因我心内有耶稣。但我怕什么呢?我渐渐明白,我是对「死亡」恐惧,我从来没有一刻是那么接近死亡的,当我们推断他必在水里时,我心底还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抱着他时,我只愿抱着他的不是我,心里慌得要命:「他死了吗?他死在我手中吗?」上到岸来,我明知下一步就要作人工呼吸了,但我不敢说。在香港我曾是救生员,人工呼吸的试也考过几次了,但我还是不敢,若不有人提出,势成骑虎,我也不知我当时会怎样做。我实在是对着一个至少浸在水底十五分钟已肿胀的尸体作口对口人工呼吸!整个情景我不能接受,每一次在脑海浮现,都会教我忐忑不安,想抹去又抹之不去。
死去的孩子是苗人,苗人多有拜鬼的,他父亲一向是祭鬼仪式的主持,却为孩子改名叫「赞美」。孩子只来了教育中心十多天。事发后,大家开始追问孩子信了耶稣没有,带领他早晨灵修的同工说,曾带领他做决志祷告;也有一个学生表示赞美祷告的时间比他自己还长。感谢主,虽然哀莫大于身死,但在信的人有永生的盼望,身体虽亡,灵魂却有安息之乡。我也开始从神的话语中回望整件事,我读到哥林多前书:
有人要问:「死人怎么能复活呢?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形体呢?」无知的人哪!你种在地里的种子,要不是死了,就不能发芽生长。你们所种的是麦子,或是别的种子,都是一颗光光的子粒,并不是那将来要长成的形体。……死人复活也是这样。身体埋葬了会朽坏;复活后是不朽坏的。被埋葬的是丑陋衰弱的;复活的是完美健壮的。被埋葬的是血肉的身体;复活的是属灵的身体。……我们已经有了属尘土的人的形状,将来也会有那从天上来的人的形状。(林前十五35-37;42-44、49)
「你的言语一解开,便发出亮光,使愚人通达。」(诗一一九130)
的确,赞美恐布的死我不能忘怀,但在神话语的亮光中,我忽然看见在我低头为会朽坏的赞美吹气时,影像的左上方射出耀眼的光芒,在絮絮的白云中,赞美坐在主耶稣的怀里,面目完美含笑,我知道他是从水里升上去的,当光芒柔和地触着地上众人时,我恐惧的感觉溜走了,我明白我只是为赞美已丢掉的形体急救,他已不在里面了。
「死亡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你的毒勾在那里?感谢上帝,他使我们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了!」(林前十五55、57)
自主改变了我脑海的画像后,恐惧像解甲的兵士,落荒而逃,我也没有再午夜梦迴。神亦使用我的经历,叫我去释放那些怀类似惊惧的孩子们,宣布上帝的主权,击破撒旦的营垒。
到今日,学生基本上已经跨越了首个幽谷(只有一位学生前几天突然说在中心听到赞美的说话声)。重新投入生活。你们寄来的关心、问候,什至辅导资料,我们都心领了,愿你们不要停止以祷告托住我们的心灵,因心灵治疗的过程一如伤口复合,有时要漫长的时日等待埋合、结疤、再生与换皮……。
若果说我们的伤口已结疤,不按下去不痛的话;赞美父母的伤口还在流脓,偶一剌激,仍淌血不止,白头人送黑头人,中国人知道是最悲恸的事,况且这两老生七个娃娃,从前在山上已丧掉四个,胜下的儿子不听话,只好将仅遗的小儿子送来中心,望我们把他教好,谁知转身就阴阳相隔,能不哀痛?每次见他两老,他们都是以泪洗面。上星期探望他们时,父亲还告诉我们,他跑到赞美淹死的湖边大哭,哭得眼也花了,力尽了。我们感恩的是,自始至终他俩都没怪责我们,却说孩子一半是他们的,一半是老师的,劝我们切莫太伤心。
我们能做的,只是向他们传福音。深深切望他们能在天堂再见儿子。赞美的母亲已有意归信基督,唯他们的职业及族群给他们很大的拦阻。但我歌颂神,上次他两老已愿意与我们一起祷告。
我感觉到,我们深深欠了他们的债,只期待借你们的祷告去成就,让上帝将更大更宝贝的生命还给他们。
石仔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一日
代祷事项:
- 同工合而为一,彼此谦卑学习。
- 赞美的父母心灵得安慰,早日接受救恩。
- 唤醒永沐堂(我们事奉的华人教会)主日学和青少年团契的学生们对主爱的回应,真正明白并接受救恩,活出基督的样式。
- 我俩在政府学校教书,能在老师和同学当中见证主。
- 学校能顺利为我们申请到工作证,可免去舟车劳顿、重新申请Visa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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