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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
堅留在家全時間照顧患有老人痴呆症的太太穆莉爾後,使麥貴堅對愛情和婚姻有更深切的體會。於是,在六年後撰寫了此文。
步入「黃昏旅程」 穆莉爾和我十七年前已步入「黃昏旅程」。對莉爾而言,現在已屆子時;而我不時會問:「何時才到天明?」雖然可怕的老人痴呆症折磨她那麼久;然而,在莉爾沉默的世界裡,她仍是那麼滿足、那麼可愛!若主耶穌接她回天家,我將會何等懷念她那溫柔典雅的氣質!沒錯,在過去的日子裡,我偶爾也會惱怒,我知道生氣亦無補於事--也許這就是主答允了我年輕時的禱告,使我更趨成熟。
我竟失去控制 當莉爾還可以行動自如,尚未需要用尿布時,有時候也會有「意外」。記得有一次,我完全失去了控制。當時我正蹲著清潔浴室,她困惑地站在我身旁,堅持要幫個忙,我實在不能控制自己,為了使她不再搔擾我,我打了她的小腿一下;這輕輕的一打,卻嚇驚了她,也嚇驚了自己。結婚四十四年來,我從未因憤怒而踫她一下;然而,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竟……
我嗚咽苦求她饒恕。那時,她對別人的說話已不大理解,於是我轉向神,告訴祂我何等的難過。過了好一段日子,情緒才平靜下來。
一天,我又蹲在浴室的地板上,莉爾很想幫忙,本來她是個清潔能手,現在她不曉得怎樣做了。我瘋狂地抹地,試圖要挪開那隻干擾著我的手,並想辦法把她弄髒了的襯裙脫下來。當時,施蘊道(Chuck Swindoll)低沉的聲音從廚房的收音機傳出來:「男士們!你們在家嗎?真的在家嗎?」我笑道:「是的,施蘊道,我正在家啊。」我可以不在家嗎?
真的永不言倦 有一學生的妻子名叫仙蒂,待我們好像家人一樣。一天,我們坐在廚房喝咖啡,她問我:「難道你永不疲倦嗎?」
「疲倦?每天晚上都疲倦,所以我要睡覺。」
「不,我的意思是厭倦……」仙蒂指向莉爾說。當時莉爾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茫然的眼睛彷彿在說:「現在沒有人在家。」我回答仙蒂說:「怎麼?不,我不疲倦。我喜歡照顧她。她是我的寶貝。」
「如果是我,一定會感到疲倦。」
仙蒂和她的丈夫都是漂亮、健康、聰明的人;但她也承認要常常肯定、接受對方,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有時候,根本沒有甚麼可稱許的,該怎辦?愛情能改變現實嗎?
深思愛情奧秘 有人說:一段關係若不是雙方的、若不是充滿愛意、若不能彼此溝通,又或其中一方不能承擔自己的責任,愛情就會褪色。在聽過一系列幸福婚姻的要素後,我不斷反省,若愛侶再不能有其貢獻,那愛情又是怎麼一回事?
有一篇專欄文章的標題是:「據研究顯示,愛情可助老人痴呆症病患者活下去。」那記者寫道:「『愛情與它大有相干!』這是一位調查夫婦其中一人患上老人痴呆症對婚姻之影響的研究員的答案。」萊特教授(Prof. Lore Wright)用了兩年時間,研究四十七對夫婦,憑著她分析夫婦間的愛情,她能絕對準確地預測誰會先離世。我參加了一個講座,一位專家認為把患病的家人留在家中,而不送去療養院,主要是由於經濟困難或罪疚感。會後,我跟她私下傾談,嘗試探討是否還有其他原因,但她堅持說只有兩個。最後我問:「那麼愛情又怎樣?」她答道:「噢,我們把它歸入罪疚感吧!」
父神對我說話 史葛是大學一年級學生,他聽到我為了照顧妻子,辭去了哥倫比亞國際大學校長一職,有一天,他來我們的小花園閒談,並問我:「你懷念當校長的日子嗎?」當時,我告訴他自己未曾想過這問題。仔細反省後,我仍覺得沒有懷念那日子。雖然以前的工作甚具挑戰,但我喜歡學習燒飯和打掃房子,我不曾懷念昔日的工作。那晚我再仔細思想這問題,我轉向神說:「天父,我喜歡這差事,我沒有怨言。如果教練要把一個隊員抽出來,他一定是不想那人參賽。我希望知道你為何不想我參加比賽。」
晚上,我輾轉反側,醒來時還在思量這問題。莉爾那時還能走動,我們每天早晨繞著附近的街道散步。她腳步不太穩,所以行得很慢,像往常一樣,我們手牽手。突然,我聽到背後有腳步聲,轉過頭來,看見一個流浪漢的熟悉身影跟在後面。他步履蹣跚地越過我們,然後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一番,說道:「這很好,我喜歡這樣。」不久又說:「這非常好,我很喜歡。」他轉身直往前走,反覆地自言自語:「這很好,我喜歡這樣……」
當我們來到小花園坐下時,我回想他的話,頓然醒悟過來,主藉著一個醉酒的老流浪漢對我說話。祂對我的靈微聲說:「我喜歡這樣,這很好。」於是我大聲回應說:「如果祢喜歡這樣,認為這很好,我可以不上場參賽,因為祢的旨意才是最重要。」
有些好友並不同意我的做法。其中一位上星期來信說:「莉爾已不再認得你了,也不曉得其他事情;老實說,現在應該把她送往療養院,好讓你可以繼續自己的事業。」也許有一天我會這樣做──當我們其中一人的健康情況有改變,或別人能給她更好的照顧時;但現在,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力量從哪裡來? 「你怎能應付得了?你的力量從哪裡來?」電視節目「發現之日」(Day of Discovery)的主持人問。我當時沒有想過這問題,後來我才懂得去想。
真的,力量來自讚美。此刻,我的生活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快樂,而莉爾是我的喜樂。我們生活的方式雖各有不同,但對我們都有好處,讓我想到一些比「數算恩典」更為基要的事。
一九九二年我遇到很大的打擊──至愛的長子在一宗嚴重意外中喪生;我要在巔峰期放棄終生事業!我沒有埋怨神,但我感到無奈,失去了喜樂,我愛神的熱情似乎也凝結了,我陷於困境中!
誠然,祂愛我的熱情永不冷卻。即使當我失去控制、滑進懷疑的深淵時,神讓我看見祂至愛的兒子代我受捆綁,作死囚,被處決──這異象常緊緊抓著我,使我穩定下來。一個這樣愛我的主,怎會讓其他事物傷害我?然而,單方面的愛情不能完全使人滿足。我懷念那失去了的親密交往。
幸而,我記起年輕時所學到的秘訣──藏身深山,與神獨處。漸漸我可以掙脫纏累我的煩擾,而注目在主耶穌的身上。我再次重溫神曾多次教導我的話:沉重的心靈隨著讚美的翅膀升起。
其次,家人也給我很大的支持。我的姊妹已逐一退休,她們從天涯海角遷回哥倫比亞,很有愛心地照顧我們。朋友亦然,實在叫人感動!
回憶給我歡愉 其實,回憶對我也有幫助,因莉爾已把最寶貴的東西藏在我心坎裡。我不時重溫那溫馨的時刻,或想起她對生命的執著而發出欣悅的笑容。有時那感受並非隨喜樂的泡沬上升,反隨灑落的眼淚下滴。記得在電影「影子之地」(Shadowlands)中,簡妮心(Joy Gresham)提醒魯益師(C. S. Lewis),歡樂很快逝去,因她快要離世。他回答說:「我不想去想它。」妮心說:「痛苦其實是快樂的一部份,我們不能否認。」
最近,莉爾的右手變得軟弱無力,這是自十八個月前,她不能站立和自己用膳後的另一大衰退。我因此哭了一大場。當晚,我在日記中寫道:「隨著部份功能逐漸失去,我的那部份也好像失去了效用。」那柔軟的手曾是那樣有創作力、那樣充滿愛意、那樣勤懇,一切都是為了我和其他人。右手是她最後的溝通工具,她伸手抓著我的手;當我擁抱她時,她會用這隻手輕輕拍著我的背;當她不高興我做的事時,又會用這隻手把我推開。我懷念她的手!
當然,回憶有甜也有苦。我常常記得她的巧辯。一次,我說她並非萬事皆通。她立刻反駁:「我不是事事通曉?你為甚麼這樣說?我不單曉得每一件事,連未發生的事我也曉得!」一次,她請我做某件事,我回答說:「我正在忙著。」她巧妙地說:「不能同時做兩件事的男人,是何等可憐啊!」真的,莉爾可以同時做三件事,當然,不是經常如此。她曾說:「我是一個容易氣餒的人。若是值得做的,就應該把它做好!不過一生沒有幾件事是值得做好的。」一天晚上,我剛以無懈可擊的邏輯勝了一場辯論,豈料她雙手撐起來,灰綠的眼珠熱切地凝望著我,說:「讓我告訴你,邏輯並不代表一切,而感情是不可漠視的。」此刻在靜寂中,這些已成過去,甜蜜而辛辣的對話,再度給我帶來歡愉。
我能回憶過往的傾談,實在是一件美事,因她已多個月沒說過有條理的話,更何況她沒有以完整的句子來交談,已有多年了!現在,她偶然會嘗試說一些含含糊糊的字。
難忘的情人節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四日終於到了!
情人節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因莉爾在一九四八年的情人節接受了我的求婚。一九九五年情人節的前夕,我看到某專家說:老人痴呆症是最殘忍的疾病,而受害人其實是照顧病者的人。我奇怪自己為甚麼從未有受害人的感受。那天晚上,我在日記中寫道:「我沒有受害人的感覺,因我根本不是受害人!」
當人勸我放棄時,我答道:「要是沒有她,我會多寂寞?!」
那情人節的前夕,莉爾臥在床上,我替她抹身,並吻別晚安(她仍懂得享受的兩件事是美味的食物和親吻)後,我輕聲為她禱告說:「親愛的主耶穌,你愛甜美的莉爾比我更甚,求你保守我所愛的安渡今宵,願她聽到天使的歌聲。」
最後的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她床前的固定腳踏車上運動,一面回味著我們過去快樂的日子;莉爾慢慢地從夢中醒過來,像往常一樣對著我微笑,突然她竟說起話來(她已幾個月沒說話了),用水晶、鐘琴般清脆的聲音呼喚我:「愛……愛……愛……」我立刻從腳踏車上跳下來,跑上前擁抱她,說:「親愛的,你真的愛我,是嗎?」她凝望著我,輕拍著我的背,以她唯一曉得表達「是的」的說話回答我:「我很好。」這也許是她最後說的一句話了!
(譚素敏譯)
(Translated with permission from "Muriel's Blessing", by Robertson McQuilken, Christianity Today, Feb 5, 19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