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號.第10卷.第3期.總第57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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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一壼水

  把兒子送上飛機,天也黑了。我和你都累死了,你還說要去甚麼超級市場,要我先回來燒開水,等你回來好下冰水餃。我說出去吃,慶祝兒子唸大學。你說昨晚不是已經和兒子慶祝過了嗎?我說昨晚也沒出去,我想出去。你說出去出甚麼去,兒子唸書,今後要更省了。幾個巴士的乘客向我們這邊望,我就沒再說甚麼了。 

  從來我都不會說話,更不會爭辯。你說我的話,就像窗前那棵蘆薈上的斑點,沒說出來,就已畫上句號了,滿臉的句號,所有意思都要你去推測。於是你不得不化為隔壁那棵吊鐘花,自搖自響,按時叫我上班吃飯洗澡。瞧!你把話說得那麼漂亮傳神,我還有插話的餘地嗎? 

  坐在這房子裡,我等你回來的同時,冰箱“隆隆”發動著機器,大刺刺佔了廚房、水廁………………響,也佔了廁所;地板收縮時“茲茲”發響,木傢具也“格格”回應著,天氣乾燥就這樣,在這五百尺不到的房子裡,聲音住得滿滿的。怪不得有時候,你說你公司裡的人事、工作的壓力、兒子落後的成績,那麼複雜的聲音,對不起,我竟留不住,讓它溢出房子去了。 

  我當然也有人事糾紛,也有減薪裁員的壓力。但是跟你說甚麼呢,在公司已經夠煩了,我不想帶回家裡來,再經歷一次。我不明白,為甚麼你硬要把煩惱痛苦說出來,真可以減輕負擔嗎?記得那次我要去看胃鏡的檢查報告,你很忙,我還是硬著頭皮要你一起去,你看穿我,說:「你不是不會去醫院,你是需要人陪你去,是吧?」是的,我是需要一個人站在我身旁,當醫生說我患胃癌時,有人可以扶我一下;但是你為甚麼一定要把它說穿呢? 

  兒子也不愛說話,我們一起玩電腦遊戲,不亦樂乎。你說你不明白我們花時間建立甚麼假帝國,累積那些買不到東西的分數,有甚麼好玩。我也不明白你天天追看那些製造出來的娛樂新聞,有甚麼好看?這真實的人生本來就痛得可以,大家湊和湊和過日子,又何必追問為甚麼?至於你說我們玩起來不理家務;又教會那個執事,崇拜時追看週刊,比你差得多,就更是不必了。人生又不是議論文。 

  譬如今晚我其實想說出去燭光晚餐,回來時,想看街角的7-11亮著燈,街上最好還有點霧。彎過了石子路,我們會有點喘氣。街燈照著小公園裡靜止著的鞦韆,而我挽著你的手經過。 

  但這些都說不出來,語言也不是電腦密碼,只要準確輸入,不問時空心情,就化成想見的畫面。 

  是開門的聲音,你回來了,同行的是教會的姊妹。你哭得眼都腫了,只會不斷重複說:「我不是人,最後一頓晚餐,我也沒有讓他吃……」,「沒有人會想到車禍……」,「不!不!不!我也該想到他的胃癌,日子無多,我竟為了省錢而雙重謀殺他!他兒子也不會原諒我的!」平常你哭,我只會替你做點甚麼事,燒一壺茶,你渴了吧! 

  你衝進了來,叫著說:「我剛叫他回來燒開水的!」然後提提起燒水鍋,發覺沒有水,又去檢查動也沒動過的爐頭,頹然說:「他沒有回來燒開水!」姊妹進來擁著你,你又要衝出去,說:「我去開電腦,開他最喜歡的『三國演義』,他一定會回來的。」姊妹牢牢抱住你,柔聲說:「他已與主同在了。」你就整個人軟下去,墜在地上起不來了。 

  在你最絕望時,我連扶你一把也做不到。當初婚禮上,我是怎樣承諾照顧你一生一世的?生死契闊,我以為自己掌握了甚麼?知道患上胃癌之後,我對你的安慰,厭煩到了極點,只說:「死的是我,你永遠不會明白!」我看著你眼中最後一點火光也滅了。現在,我才知道那是多麼殘酷。 

  窗外,夜色深如黑洞。霧一團一團,湧過來,把樓房溫柔抱住。 

  明天,陽光將如常升起,照在我的眼鏡上,餐桌上,放著待讀的早報,茶杯縈繞著一縷暖煙,那是你給我最好的葬禮。像所有的主日,我仍然想如常聽你一連串的埋怨,埋怨自己像燒開了的水壺,「吱吱」尖叫著,又冒了一頭的煙,仍然沒有男人來幫忙家務。於是我趿著拖鞋,去生火燒一壺開水,那就是我給你最好的婚禮,就在生與死、荒涼無際的邊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