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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纪头五十年,战争是中国最大灾害。不论革命、军阀、内战等,都使宣教士直接或间接受到殃及,就像傅固信牧师在中国宣教三十六年,一九三二年五月十二日在安徽正阳关被红军掳去,之后数月仍有消息,各方尽力营救;但后来在政府军「围剿」下,红军「突围」和「长征」,他在征途中失踪。把今天历史的记载和当时的推测作对照,可知他约在同年八、九月间殉道。(注一、注二)
傅牧师是加拿大人,一八九五年加入内地会,被差往江苏清江浦及邻近宣教。稍后与美国女公会(Women's Union Missionary Society of America)宣教士盖姊妹(Miss Cobb)成婚,同在清江事奉。一九○○年义和团乱起,清江成了驻军重镇,民情汹涌,幸全体宣教士及时平安撤离,傅牧师夫妇及其一岁儿子亦在其中。
义和团乱后,傅牧师一家转往安徽西北之应州府(今阜阳市)事奉。一九○四年一月二十二日他在加拿大多伦多内地会年会见证说:「我要告诉你们,中国人非常温文尔雅。多年来我住在中国,发现他们很有礼貌,是个仁慈体贴的民族。真希望你们不要因常听到暴动、宣教士遇害,少听到像我们在中国人中间享受到的安宁生活,而对中国人印象恶劣。」
他又举例说,每到一个新村镇传福音,他会以半分钱(Half a cent)把圣经小册子卖给要看的人;因他看出中国人的性格,如果是赠阅的,会视为废纸;若要花钱买的,那就非看不可。
在见证中,他指出宣教有三个策略:
第一、在已成立的福音站建立教会,让中国人看到我们基督徒怎样敬拜神。
第二、在两个福音站之间,设立若干路边福音堂,只租用一小房间也可以。全日开放,由宣教士和中国传道人驻守。不用讲道方式,只做个人布道。
第三、以福音站作核心,到邻近村镇或更远地区传播道种。
初期应州府福音站的教会仅二十人左右,但他们经常参加聚会,很少缺席。傅牧师应用其宣教策略,有一次福音晚会结束时,四位男士站起来决志。信徒主动做陪谈,约半小时后,与傅牧师同心为决志者祷告,记下姓名以便跟进栽培,直至清楚救恩才给他们施洗。傅牧师说:「纵使在牧养事奉上有许多试炼,但有这么多肯投入欣然同心事主的信徒,实在使我充满喜乐!」
可惜,他们常遇到天灾人祸,就像一九一一年二、三月间,安徽、江苏两省北部大水灾,农作物歉收,造成饥荒,哀鸿遍野。众宣教士集合来自各国的救援物资,赶到灾区赈灾。傅牧师带着极沉重的心情,接触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尤其是饥寒交迫的儿童,使他禁不住黯然想起自己的家;因一月十七日与他同心事奉十多年的爱妻突然病逝,留下两男两女,长子十二岁,幼子仅五岁半。
独力兼顾家庭和宣教工作两年多,傅牧师与贝姊妹(Miss Elizabeth S. Birch)于一九一三年七月八日结婚,不久迁往安徽正阳关福音站事奉。贝教士乃教师,于一九○六年来华,借办学传福音,开办了一所女子学校,每学期只收费二元,故很快满额。一九二七至二八年是北伐内战最高潮,大部分宣教士撤至沿海,他们仍坚守福音站,不肯撤离。军队征用了学校和妇女收容所,他们便开放自己的家园,继续办学,收容妇女,没因内战而停止事奉。
正阳关在应州府东南约一百哩,位于淮河中游,常有水患。向西南走二十五哩是霍丘,南行八十五哩是六安。特别提这两个市镇,是要为一段历史下注脚,让我们明白当时的政治和军事形势,才能了解傅牧师怎样遇害。原来豫皖边区的红军,于一九二七年崛起,以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之大别山为基地。先后成立红军第一军和第四军团,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在湖北黄安扩大为红军第四方面军。随即在十二月占领黄安,消灭国军一个师。翌年二月,向东攻占河南商城;四月向南占领湖北蕲春,再向东围攻安徽六安苏家埠;五、六两个月,连破国军,掳官兵一万五六千人。当时,上海「一二八事变」(一九三二年一月廿八日,日本军队进攻上海事件)刚结束,蒋中正遂于五月亲领大军「围剿」。七月大破红军于霍丘,八月进攻黄安,九月攻破鄂、豫、皖区苏维埃政府所在地之豫南新集,再合东路国军攻占皖西红军基地金家寨。于是,红四方面军自豫南出动,经皖西、鄂东西走。十月,越过平汉铁路,开始红四方面军的「长征」。(注一、注二)
从上述历史,可看出傅牧师被掳时,红军正节节胜利,控制範围扩至十万六千平方哩,人口达二百馀万。当时南京英领事照会上海英领事,转告内地会,获总司令蒋介石答允,立刻派兵入安徽营救。为什么惊动了最高当局?原来傅牧师被掳一事,正受国际舆论压力。
一九三一年夏天正阳关又逢大水灾。灾情严重,可从七月十八日傅牧师来信得知:
「这是本市有史以来最严重天灾,全城80%浸于水中。…大街布满水,除较高一段,其馀商店水涨至柜檯。)
「中国人很晓得用泥和砖盖房子,外加禾秆草混泥做灰墙,但这种房子会渐溶于水。…我们的房子位于全市最高处,建筑时地臺加高了一呎,因此,水还没浸到前门,但邻舍已注入了水。
「我们家住满灾民,主要是信徒及其家属,因他们无家可归;我们的福音堂被警察征用,因警察局已被水淹盖。实在不得已我们才拒绝了许多要求收容的灾民。…
「淮河堤岸全崩,整个谷地注满水,氾滥地区数百哩,千百亩耕地都是每年夏季盛产稻麦的农田。我曾经历四次淮河水灾所造成的荒年,不知这有史以来最大的水灾,会否带来空前的饥荒?
「红军的威胁也离我们不远,但为了维持生计而不辞劳苦的中国人,却能忍受这威吓延续下去!政府本派军剿捕红军,可是却从六安上游沿河而下到这里布防,与驻集于对岸的红军互不干犯。红军是极端无神论者,从无神论的苏联分支出来,在他们势力範围内,全部福音事工都得停止。他们可拥有社会上任何人,亦可随意指派任何人做他们的公仆,执行他们的命令,他们就是社会的主人翁。在那里没有个人自由,如果来得及的话,在他们未到之前,就要尽快逃跑。这城有许多难民是为了逃避红军而来的。…」
同年四月三日,与他在正阳关一起事奉十多年的爱妻因病离世。暮年丧偶,何等哀伤、孤单!之后遇上天灾,人祸又接踵而至,怎能不难过!
水灾之后,果然是空前大饥荒。多年来都是宣教士自行募捐赈灾,但这回需要庞钜,惊动国际,于是国际水灾救济总处(International Flood Relief Commission)全力支援,向内地会借用傅牧师主理正阳关的赈灾工作。
傅牧师年事已高,爱妻又刚去世,在中国宣教已三十六年,理应退休返国与儿孙团聚;可是,目睹饥民遍野,既获得强大的国际机构支援,怎能放下这好机会不顾而去?于是毅然承担使命,联络所有商店代作银庄,发散救济金;租用粮仓,分派粮食。五月十一日谣传红军将要入城,全部商店不肯代劳,把救济金交还傅牧师。当时,崔牧师(Pastor Tsui)、胡先生(Mr. Hu)和一些信徒都劝傅牧师立刻逃走;但傅牧师坚持以赈灾工作还未完成,翌日要分派救济金,深信父神会保守他多留一天,完成任务才离去,于是崔牧师也留下陪他。谁知十二日清晨六时,约一千红军入城,两位牧师同时被捕。当时在场二百多平民全体跪在红军军官面前,恳求释放他们的「朋友」傅牧师,因在过去多个月,他是全城唯一关心和救济他们的人,使不至饿死。军官虽耐心听他们哀求,但仍说要扣押数天。可是十五日早晨,红军竟带着两位牧师向应州府方向撤退;大批平民再拦路恳求释放傅牧师,但军官坚持不肯,只答允善待他。
红军入城三日,所有大商户和富有人家都被劫掠一空,福音站屋宇亦空空如也,救济金全部失踪。可幸没有伤人,基督徒都平安无事。其后崔牧师在途中脱险,但四处打听仍无傅牧师下落。胡弟兄跑到东邻寿州(今寿县)将经过告诉住在那里的美国长老会锺教士(Miss M. S. Jones),再由她转达上海内地会。
傅牧师出事后,各方传来消息不一:
有说他被掳那天,同工穆先生(Mr. W. W. Moore)正在城外宣教,知情势严峻,立刻逃亡,五月十四日安抵应州府。十七日发电报到上海说:「证实红军把傅牧师从正阳关解往霍丘或六安,请代祷。」
五月廿九日上海来的消息说,傅牧师已被解往河南东南的商城,在六安之西约七十哩。在路上,总算优待,供他骡马代步,一日两餐,与红军领袖相同;然而,每到一处,便把他置于高台示众,傅牧师借此机会向群众传福音。
另有寿县锺教士来信提及,冼秉元弟兄(Sen Bing-yueh)曾受傅牧师牧养,又是其挚友,是美国圣经公会负责销售圣经的传道人。因挂念傅牧师安危,昼夜不安,五月底独自走九十哩路,到山区红军部队寻找傅牧师,遭红军扣押、洗脑。冼弟兄反向全体红军作见证,追述傅牧师如何领他归主,使不再沉迷酒与赌,最后红军把他释放。虽然寻找不到,但为主作了美好见证,像傅牧师被囚时一样。
六月七日上海华北日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记载,正阳关的邻乡,数百妇女齐集进入红军阵地,设法找寻傅牧师;计划若寻见他,全体跪求红军,不获批准,誓不起来。当时,一位有地位的正阳关领袖,愿以自己交换傅牧师,而国际水灾救济总处员工正努力营救;但至六月六日截稿时仍无消息。
七月十二日上海内地会《千万中国魂》主编报导,中国政府、英国领事、国际水灾救济总处处长詹信爵士(Sir John H. Simpson)、内地会和当地人均倾力营救,仍无结果。红军似乎志不在以傅牧师索取赎金,而在以他作政府军「围剿」时的挡箭牌。
七月廿八日上海内地会报导,谣传共产党向政府提议,将傅牧师和被囚的信义会倪教士(Mr. Bert Nelson),与当时正在南京高等法院受审之共产党嫌疑犯劳伦士夫妇(Mr. & Mrs. Noulens)作交换。
九月一日上海内地会秘书再报导,汉口内地会曾接到傅牧师的信说,如有可能,请寄给他一些需用物品。一些认识傅牧师的中国人说,在河南光山(在商城西北约三十五哩)曾看见他。
事实上,国际水灾救济总处尽了最大努力,特别请张先生(Mr. Chang)四处寻访傅牧师下落,而詹信爵士更亲自奔走于外交和中国各军政部门。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一日,他写信给傅牧师的子女说:
「我们虽至今仍没法证实傅牧师下落如何,但两个月前,我返回中国,接到一份较可靠的报告,提及红军在政府军猛烈攻击下,把傅牧师杀害了。…没法证实到底他是否仍在四川、陜西交界的红军手中,我到湖北和河南后,或可获得一些结果。希望他仍在红军手上,我们会尽力救他脱险。
「很遗憾没机会与令尊见面,…在安徽最严重的灾区里,有位像令尊这样可靠、能干而又投入的人主理,实在令我放心。我深信、我想大家也深信,若不是他为了忠诚地照料总部的财物,早就可以逃生了。…这一切总部深知并相信要对令尊负全责。
「如果傅牧师不幸因公殉职,我会请总部致以深深的悼念。…我曾征求内地会总监的意见,救济最严重的灾区,他想,傅牧师也会认为这是最好的纪念。…目前最大的灾区在陕西中部,我们总部会以纪念傅牧师之名,拨款赈济该区。」
虽然傅牧师没有留下片言只字就返回天家,但我们深信这位热爱中国人、充满主爱的忠仆最后的一句话是:「真希望你们不要因常听到暴动、宣教士遇害,而对中国人有恶劣印象。」
参考资料: 中国内地会英伦版《千万中国魂》("China's Millions", London Edition by China Inland Mission)一九○○年第77、154页。一九一一年第42、52、73页。
中国内地会美洲版《千万中国魂》("China's Millions", North American Edition by China Inland Mission)一九○四年第39-41页。一九○八年第97页。一九三一年第84-85、151页。一九三二年第108-109、123-126、141、156页。一九三三年第12、60-61页。一九三四年第44、84页。
注释: (注一)《近代中国史纲》下册,郭廷以着,中文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六年第三版第十次印刷,第593-599、619-630页。
(注二)《中共风云录》上册,黄黎、方北着,作家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北京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第343-34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