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倪柝聲,福建福州人,一九零三年十一月四日生,一九三四年十月十六日與張品蕙小姐在杭州結婚。倪弟兄與王明道先生、楊紹唐牧師和宋尚節博士對近代中國教會留下深遠的影響。有關倪弟兄的一生及其思想,可參閱《屬靈神學──倪柝聲思想的研究》(林榮洪著,中國神學研究院出版)、《中流砥柱──倪柝聲傳》(金彌耳著,中國主日學協會出版)、《我的舅父倪柝聲》(陳終道著,中國信徒佈道會出版)、《中國教會三巨人》(賴恩融著,橄欖基金會出版)等書。
「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他因那擺在面前的喜樂,就輕看羞辱,忍受了十字架的苦難,便坐在神寶座的右邊。」(來十二2)
「這些人是從大患難中出來的,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淨了。」(啟七14)
一九六六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是神為大陸弟兄姊妹預備的一爐煉金的火。我的姨婆倪師母(張品惠姊妹)年輕時畢業於燕京大學生物系,她一直是倪弟兄的賢內助。公公(倪弟兄)入獄後,她也曾一度入獄受審,出來後仍一直受監視。在文革中,因為公公的緣故,她被打成「反革命份子」,受到許多非人折辱。婆婆身體很不好,有非常嚴重的高血壓及心臟病,但自始至終,她一直堅定仰望主,「像羊被牽到宰殺之地,在宰羊的人手下默默無聲。」
一九六六年夏的一天,她被一群紅衛兵關在一個小房間裡連續晝夜拷審,我們在外面只聽到皮帶一聲聲的抽打,並夾雜謾罵恐嚇聲,一聲聲像是抽打在我們心上,但卻沒有聽見婆婆一聲言語。過了許久,婆婆被押出來,眼睛被打腫得像青饅頭,身上也有多處傷痕。那期間她的眼鏡被打碎幾副,連最起碼的人格都得不到尊重。她多次被揪鬥遊街。有一次,她同另外兩位老姊妹一起被迫高舉雙手,手上套著鞋子,頭上戴著紙做的尖頂帽子,項上掛著牌子,被責罵、凌辱,勒令她們這樣站著達數小時之久,目的是要她們放棄信仰不再信耶穌。但幾個鐘頭下來,她們三位都一聲不吭。最後紅衛兵忍不住了,分別一一喝問她們:「你們到底還信不信你們的耶穌?」她們個個都堅決說:「信」。紅衛兵氣極了,拾起地上的皮鞋,一下一個扔到她們身上、頭上,說:「帶著你們花崗岩的腦袋見上帝去吧!」感謝神!在所有的逼迫中,神與她們同在,賜力量堅固她們。事後當她們談到這次遭受的逼迫,老覺得很喜樂,
因為她們算是配為主的名受辱。
紅衛兵把所有的聖經、詩歌都抄家抄走了,但婆婆還千方百計地藏下幾本。有一次外面小孩爬牆,發現屋檐下有兩本聖經,婆婆又被定罪一次。我信主之後,一次偶然在大廚櫃後面發現一本小聖經,真是歡喜萬分,那也是婆婆收藏的。在那些沒有聖經的年代裡,這本小小聖經對我實在太珍貴了。
每天早晚兩次,婆婆被勒令打掃弄堂,當時她雖在獄外,卻真是比在監內的犯人還要慘遭凌辱和迫害。任何過路人,包括小孩子,都可以隨意過去打她、唾她,因為她是眾人所唾棄的「反革命份子」。有一次在鬥爭她的大會結束後,婆婆對我說:「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和天使觀看。」(林前四9)聖經上早就命定了。在所有逼迫中她總是在批她的臺上一直默默的祈禱,始終是靠主站立,沒有羞辱主的名。日復日,年復年,所有見過她的人都喊她「白頭髮」,人人都知道,那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是為了她和她丈夫的信仰受到監督勞動,和非人待遇的,為了主耶穌的名,成了一個眾目共睹的美好見證。
一九七零年當我被送去農村插隊落戶時,(當時所有初中畢業生都被送到農村當農民),婆婆每天都為我祈禱。一九七二年春,我臨別上海前,婆婆流著淚對我說:「主耶穌是我們最寶貴的救主,你無論如何總要牢牢跟著主。」我在農村蒙了主很奇妙的帶領和極大的恩典,我想這一定是與婆婆的代禱分不開的。
公公(倪弟兄)於一九五二年被捕之前,有機會為教會事宜去香港,當時有許多人都勸公公不要再回大陸,但是他受神的呼召,要「回大陸去,與弟兄姊妹一同受苦」,他很清楚神為他定的道路─「我的結局,不是被提,就是殉道。」他回來後不久,即被捕關進上海提藍橋監獄。一九六七年,十五年刑期滿了,政府要他公開聲明放棄信仰,因為他們對外已經公開造謠說:「倪柝聲放棄信仰了」。但這個考驗對他又算得了甚麼?主對他實在太寶貴了!為了對主忠誠,他再一次放棄所謂的「人間自由」,在獄中十五年之後,甘心為主作囚徒。這一次公開表態引來了更大的逼迫,公公被關在兩位流氓刑事犯當中,小流氓的任務就是逼他放棄信仰,他們越狠的虐待他,自己就越能立功。當他們的目的不能達到,而他的刑期又滿了,公公就被秘密押送去上海郊區的清浦縣青東勞改農場。此期間,婆婆還獲准去看過他一次。接著音訊全無好幾個月,事後才知道,公公又被押送到更苦的地方─安徽深山裡的白茅嶺勞改農場。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婆婆中風去世,在這之前已得允許與公公通信。(曾有一段時間連通信都不准,所以無人知道公公當時的去向。)婆婆中風開始到去世僅僅三天,這也正是她在世時向主所求的,她患有嚴重的高血壓及心臟病,知道最後總會死於中風,所以她一直盼望一旦發生中風就很快被主接去,既不拖累別人,也免得受長時間之苦痛。感謝主聽了她禱告,成就了她的心願,從中風昏迷到去世只有三天,在醫院裡十分平安、全無痛苦地被主接去。
婆婆去世後,我們不敢馬上告訴公公,因為知道他的心臟很衰弱,恐怕一下難以承受如此的打擊。過了一個多月,才斷斷續續寫信告訴他。但是自從婆婆病危直至離世期間,他似乎有預感,不斷來信詢問婆婆的身體情況。他信中十分迫切地想早點出來與婆婆團聚,好在病中服侍她。當大姨婆(倪師母的大姐)與孫女一起於一九七二年初去安徽看公公時,知道他的心臟極其衰弱,婆婆的去世是件使他萬分痛心的事,因婆婆是他唯一保持聯系的親人。事後聽同房間的難友說,公公一直有一個心願,想早點結束他的刑期出來與婆婆團聚。他知道婆婆的身體非常差,他曾說:「我的刑期,像是與我妻子的生命在賽跑,如果我能在她還在世的日子出去,就可以好好服侍她,她為我受了許許多多的苦。」
公公入獄前,為教會的事奉一直奔走於全國各地,入獄後一直被囚二十年,他們夫婦倆在一起的日子實在屈指可數。公公被捕時,他們捏造了許多駭人聽聞和莫須有的罪名,用來指證他,當時蒙蔽了許多弟兄姊妹。但婆婆對他最了解,婆婆說:「他們說他的這些事,都是根本沒有的。」公公被為主的緣故,承受了許多非人所能承受的冤屈,公公關在提藍橋監獄時,婆婆還可以每月一次送去少量的食物及日用品。以後轉去青東農場,婆婆也去看過他一次,再後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為婆婆的離世,公公非常難過。聽同牢的人說,他曾悲痛多日。四月二十日從他給大姨婆的信中,知道他「維持自己的喜樂」。這些年來,一個又一個重重壓迫,並沒有使他氣餒,因為他所仰望的,乃是這位叫我們永不失望的神。
一九七二年六月,我們接到農場的通知,說公公已去世。我和大姨婆趕去農場,但到了那裡才知道他們已將他火化,只能看到他的骨灰了。他的難友告訴我們,當時他的心臟病發作得非常厲害,他們在他垂危時,將他放在一台拖拉機上拖去四十里外的農場醫院。這四十里坎坷不平的山路,被拖拉機載著顛簸,就是身體好的人也受不了,更何況是最忌震動的心臟病人,因此在途中公公就被主接去了。臨離去前,他留下一張紙在枕頭下面,那是用非常顫抖的手寫下的幾行大字,公公要用他一生的經歷,來證明這個他至死都持守的真理─「基督是神的兒子,為人贖罪而死,三日復活,這是宇宙間最大的事實。我為信基督而死。倪柝聲。」當農場幹部將這張紙給我們看時,我禱告主讓我快速將它背下來記在心裡。
公公去世了,他至死忠心地帶著他血染的冠冕被主接去了。雖然神沒有成就他最後的心願─能活著出來與他妻子團聚,但主卻預備了更好的─他們團聚在主前。「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並沒有得著所應許的,卻從遠處望見,且喜歡迎接。」(來十一13)「所以神被稱為他們的神,並不以為恥;因為衪已經給他們預備了一座城。」(來十一16)
他們去了,如同許多殉道者一樣,是神為祂自己的名呼召出來的一班得勝者,是這個世界所不配有的人。如今他們安息了,但他們的禱告、他們的果子,卻一直在那裡蒙神悅納,並帶來不息的功效,他們的腳蹤也激勵我們更忠心事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