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号.第7卷.第1期.总第37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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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的山盟海誓

编者按:本文作者麦贵坚(Robertson McQuilkin)乃哥伦比亚神学院院长(现为哥伦比亚国际大学)。当他太太被诊断患有老人痴呆症时,他应《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编辑之邀,将自己的挣扎经过执笔写成此文。

  十年前某天,当我们和一对朋友夫妇在佛罗里达度假时,我太太穆莉尔(Muriel)重复地述说她五分钟前讲过的故事。这是她平生首次有这异样的表现,使我深感寄怪。接续而来的日子,类似的事情也偶然发生。

  过了三年,当莉尔住院检查心脏时,一位年轻的医生把我叫到一旁,告诉我说:「你太太可能患了老人痴呆症。」这实在难以相信!我不自觉地怪责这年轻医生太过自负,不够人情味。莉尔岂不是生活如常吗?虽然我们不再在家中宴客,但对我这位任职一所校务蒸蒸日上的神学院院长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损失。莉尔烧得一手好菜,是位善于待客的女主人,祗是近年来有渐不如前的情形出现。弄些家常小菜,她仍能胜任,但宴客时却不时忘记摆上沙律或甜品。

  神学院院方要求她替我作人像素描时,她感到力不从心,她曾替前任院长作素描,备受赞赏。老人痴呆症是什么病呢?我不自觉地惊惧起来。于是我们前往杜克大学医疗中心再次接受诊断,希望听到较乐观的结果。当医生请莉尔说出四福音的书名,而她竟以恳求的眼光向我求助时,我的心直往下沉。但她很快地又恢复正常,笑吟吟地自责。她可能有点紧张罢,因为什么事都不能令她沮丧的。最后,我们接受了「裁决」,决定不再到处寻找「神奇」的治疗法。

  我太太在WMHK电台主持一个早晨节目,名叫「仰望」,现在也要结束了。

  然而,她却不这么想。虽然她不再主持电台节目,但仍坚持接受邀请主持讲座。不过,她常在演讲中思路中断,情况狼狈不堪。结果,连这些讲座她也渐渐放弃了。

  可幸的是,她还能帮助一些前来找她辅导的青年人,她仍开车、购物,或写信给孩子们。信不是时时容易明白,孩子们则会解释说:「妈妈以前也是常常有些失魂落魄。」她也义务为一位失明研究生诵读功课,和计划录制一些音带帮助其他人,可惜计划不能实现。她每次失败都感失望挫折,但都能短时间内恢复平静,再次的尝试。

  莉尔一直不晓得自己的病况。电视节目中数次提到老人痴呆症时,她还喃喃自语说:「不知道我会不会患这病?」她似乎感到痛苦,我却在看见自己所爱、所熟悉、充满生命力、多才多艺、能言善辩的她渐渐失去往日的光采,便深受尽煎熬。

  我向学院的董事提议另觅人选接替我的工作,学院方面似乎要我继续留任,没有找人。我感激他们对我的肯定,但这样做并不实际,也使我有不负责任之嫌。

  我陷于两难之间,不知如何取舍。我应否以基督和他的国度为重,将她长期安置在疗养院内?一些好友极力主张我这样做。他们说:「莉尔很快便习惯院内的新环境。」她会吗?会不会有人爱她,不要说如我般爱她?我以往常看到那些坐轮椅的人在长廊上等候,企盼亲人短暂的探访。我肯定,莉尔决不会忍受这种等候。

  不认识我的人会说:「好,你常常说『神第一,家庭其次,事奉第三』。」其实我从没如此说过。将神放在首位,就是说将他给我的责任放在首位。要在这些似有冲突的责任中找出一个先后次序来,是一件煞费思量的事。

  一九八八年是我们六个孩子长大成人离家后,我家首次计划在山上举行一星期家庭团聚。莉尔疼爱孩子及孙儿们,而他们也敬爱她,大家一同品尝精美食物,一块儿游戏、唱歌、采野紫黑酱果,多么令人兴奋。大家计划庆祝我们结婚「四十」周年,事实应是三十九周年。因我们害怕到第四十年,她已不认得我们。

  但三年过后她仍认得我们!她理解力差,表达力弱,但她还懂得爱所爱的人。  

  她了无牵挂,生活快乐。

  莉尔是我的喜乐。我甘心乐意照料她,没有半点勉强。她教晓我什么是爱--神的爱。她开始从人家前院摘起花来带回家去,摆满了全屋。

  最近她且开始在「家中」摘。有人送给我们一盆美丽的复活节水仙,两茎上各开了四五朵花,生机活现。一天当我走进厨房时,看到洗碗盆前的窗臺上摆着一个花瓶,瓶里插着一茎水仙。我本学习「顺她的意」而行,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予更正。她绝不会存心不良,她只是不再知道怎样做才对,更谈不上记得我的谴责。然而,我竟无理地告诉她,说我对她如何失望,又对她说那枝水仙将会凋谢,请她不要将馀下的一茎拔起。

  第二天,我们的小儿子肯特(Ken)于往印度前,从达拉斯来探我们。我将谴责莉尔的事告诉他,并对他说自己如何感到难过。当我们父子两人坐在门口的秋千上享受天伦之乐时,他母亲带着温柔的微笑将馀下一茎水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去。我简单说声「谢谢」。肯特对我说:「爸爸,你进步了。」

  莉尔现已不能说完整的句子,她只能说短句及单字,很多时候那些单字也不易明白;有时她想说「是」却说了「不」。但有一句话她仍能说得清楚,而且还时常说,就是「我爱你」。她不但说,更用行动来表明。

  学院的董事安排护士住在我们家中,让我可以每日到学校工作。但过去两年,我发觉把莉尔留在家中是愈来愈困难的事。每当我离开家门,她便尾随我到学校。她和我一起时便满足。我不在她身边时,她便感苦恼,什至惊惧。由我家到学校来回约有一哩远,她却能在一日内来回十次之多。有时晚上,当我帮助她换衣服时,发现她脚上有血迹。我遂把情形告诉家庭医生,家庭医生哽咽起来,只简单的说:「这样的爱!」良久才继续说:「有一理论可解释这情形,就是多年来培养的感情特征会在类似的场合表现出来。」我也愿对神有如此深切的爱,不顾一切地时刻要去亲近他。

  朋友及家人常问我:「你好吗?」我相信他们是想问:「你感觉怎样?」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内心的伤痛还未痊瘉,我感觉孤单,好像未认识莉尔前那些日子一样。每当夜幕低垂,我倍感凄寂,因为我明明认识她。我是为她哀伤吗?或是为自己?老实说,照顾她的工作日渐困难,令我加倍忧愁。

  我相信朋友问我们,并不是想知莉尔的需要是否得到照顾,而是想知道我如何能「应付」这美满婚姻一个接着一个溜掉的日子。

  我读报看到一封反映现代人一般心态的信,说:「我结束这段感情,因为它已不能满足我的需要。」辅导员的答覆,大家都可以想到,就是若沟通、了解、肯定、共同兴趣、生理上等等需要不能得到满足时,那便分手吧。辅导员并没有提供其他建议。我曾把以上所提的情形逐一思想,觉得提供解答并不恰当。我不会停留在反省的阶段,我个性外向,总会有所行动。有时我什至会为自己当前的任务而感兴奋,因为它比管理学院的复杂事务更具挑战性,更需创造力和适应力。

  我有一系列的「应付策略」,有时一星期改换一次,有时什至每日改换一次。我们的娱乐可以是一块儿去购物,但当莉尔将东西放在其他顾客的手推车中,或跟着别人离去,或迷失在市场的货品迷宫里时,那就没有什么娱乐可言了;有时她不肯吃饭或洗澡,我得想办法哄她就範。这肯定与制订一个一千万预算案或策划一个全球性的计划截然不同。我如今的工作不如从前的那么令人瞩目和兴奋,但所需的精力却是从未想像过的,这更显明了我的不完全,给我更多机会去从神的丰富支取力量。

  当莉尔日益需要我时,我每天竟为谁该得到我全时间服侍而愁烦:是莉尔呢或是哥伦比亚神学院呢?泰伯医生劝告我不要单为满足莉尔。他说:「不要被莉尔影响你的计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实现对哥伦比亚神学院的心愿,但我可以告诉你,莉尔不会因你而好转。」但四十二年前的婚礼,我岂不曾许下「无论疾病或健康……至死始分离」的诺言吗?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无奈地去承担这沉重的任务,我反倒觉得十分公平。她忠心地照顾我近四十年了,且爱我的心丝毫不减!现在由我照顾她,不正是机会吗?她是这样好的伴侣,就是让我照顾她四十年,也不能偿还我的「债」呢!

  但神给我在哥伦比亚神学院二十二年的工作,我岂能一下子放下呢?

  实在不易。是的,很多的理想已实现,但许多仍是处于筹划的阶段。还有,神安排与我一块儿事奉的同工,我们不但工作上合作愉快,并且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要离开这岗位,谈何容易!辞职是难受的,但非常明显,哥伦比亚需要的不是一个容易分心或半职的领袖。趁学院冲劲十足时离任让神任命,新领袖接掌,这才是明智之举。

  当我宣布辞职时,想不到多方反应强烈,使我感到震惊。不少夫妇重新彼此婚姻之约,牧者什至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会众。直至一位常常接触垂死病人的杰出肿瘤学家向我解释时,我才恍然大悟。他说:「几乎所有的太太会支持丈夫,但像你这样支持太太的丈夫,简直凤毛麟角。」或许大家认识到这是时代的悲剧,所以因着我的决定(在我看来是唯一的办法)得到帮助。

  与莉尔一起生活,不是单为守约或公平的缘故。虽然眼看她渐渐失去记忆,她却是我人生的喜乐。每一天我都能从新的角度去认识莉尔,她是我一生所锺爱的太太。我同时看到神爱的彰显,叫我爱他更深。(何蕙怡译)

(Translated with permission from Christianity Today, October 8,1990何蕙怡译。)

六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