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号.第10卷.第2期.总第56期    Bookmark and 
Share   
 
基督徒画像——4B

  从校长室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桌子,却吐不出胸中的闷气。窗外是正在施工的屋村大厦,没有框的窗,有圆有方,张着没有唇的嘴,就像孟克的“呐喊”。喊久了,一块血红的竖幅广告,从十楼垂着长长的舌头,死不去,还反白着屋村的名字,特大号,写着:本区最豪华的洋房。 

  「我看裘老师的美术课程也可以搞点新意思,光画那些黑白的铅笔画,太理想主义了……」校长把中指伸到嘴里舔一下,再翻翻她辛苦了好几个晚上赶成的课程进度报告,说:「明年有几个校际比赛,你就专攻那些项目。另外也想想和其他科目合作,申请个优质教学基金,时下流行跨科际……」 

  从美表姊介绍她来代课时说:「我跟你打赌,你熬不过半年。」那是她念完艺术硕士回港,两年内做过文化版记者、古董店打杂、翻译社、保险之后,她不相信自己非要到父亲开办的西洋艺术学院不可。「到外面拿点经验,好回来打理学校。」就像圣经上浪子的父亲一样,父亲等在路口,等她失意失业回来,穿上早为她预备的紫袍。 

  但是她一直不想回到父亲的学校,不想穿过楼下卖咖喱鱼丸的摊档,爬楼梯才回得去的学校,不想夏天推开窗,看到对面掠一排内衣裤那样的学校。她跟父亲说,年轻人都要念学位,不会来这种一层三个课室的学校学油画。父亲说:「那就开兴趣班,我看不出服务旺角街坊有什么不好。」又不忘加上一句她不爱听的「这学校养了我们一家,你的第一张画也是在这里画的。」卅年前,她还未出生,父亲开办这所学校时,已决定了她的命运。 

  是的,她有什么好说的。每次受不了老板的气,客户的气。她还不是回到这所学校,坐一回报名处,向人介绍课程,教人填报名表,其实都有文书在做。她坐闷了,就去看看展览,坐坐咖啡店。收到学生,晚上就回去教两三个钟头。教不教,父亲都不会让她捱饿。 

  她觉得已经妥协了许多,第一次拿了个艺术学位回港,教中学美术,兼教英文,没半年,她不喜欢改作文,就丢了工作。她于是再出去念博物馆管理,以为加进商业元素,选择就多了。但是,文化版编辑叫她去采访一位穿露背装的女星,推介她最新的爱情自传时,她就拂袖而去,才做了两个月。古董店稍好,做了半年,因为老板不轻易让新人知道他店里有五分之三是膺品。翻译社译的不是艺术表演,或展览节目单,而是合同文件,没一个月,她就受不住了。至于保险,更不要提了,当第一个客人挂掉她推销的电话时,她咬紧牙关,仍挺不过一个礼拜。后来,她央从美表姊:「还是学校比较单纯,你教了五年音乐,你介绍一下嘛。」结果,仍是得兼教英文。 

  桌上堆满都是学生的图画。生硬的铅笔线条,扭扭蹩蹩勾勒着几个排列成品字性的蕃茄,其实是苹果。她禁不住想笑了。有些把「蕃茄」的线条画得狠狠的粗大,擦过后反着白;有些戳穿了纸,不消说,一定是用了坚硬的HB,什至2H铅笔;另一些画得乌黑黑的,好些线条是中断了再补的,看样子用的铅笔不是软的6B,也有4B。下次再题醒用2B就好,学生还是可教的。 

  但是校长是4H的铅笔,一戮穿心。她画画,从不想有一天要成名,或像父亲那样的名气。现在这个校长凭什么命令她,利用学生,为学校争光。赔钱就赔吧,明天日出之后,她再不想见到这个校长。她在心中争辩了好一回,觉得对上帝有了交代。然后,无精打采,收拾着书桌。还好,她已代课半年,比上次进步,对自己也有了交代。刚来时,对面的工地仍一片荒凉,现在十厦齐发,天天比拚增高。 

  从美推门进来,刚下课,还抱着乐谱。明天从美得应付那位抹了过多定型水,发梢闪光的校长。明天,对面工地,工人在没有窗框的楼梯上上下下,在层层灰墙里,推送着混凝土,流着汗,加速大厦的血液循环。偶尔,从十楼,向世界吐出一口浓痰。而她,却可以坐叮叮的电车,赶一场拖了许久没去成的法国当代艺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