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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關老太,挽著菜籃子,站在屋村免費穿梭小巴站上,銀髮在冬陽下,閃啊閃的,和河上的鱗鱗的波光,金銀互相輝映,鬥著年紀和貴氣。身上的丹鳳朝陽棗紅絲綿襖,輕輕的像一團正午曬熱了的雲,她的額上微微滲幾滴汗珠。十二月初穿絲綿襖有點過早,她迫不及待,是因為老冤家生前送的。
她站了好一回,小巴沒來,她一直記不住班次時間。雖然那屋村是她的女兒的家,她也幾乎天天去替她燒飯,但她沒唸過書,不會看乘車時間表。不過她自有妙法,就是憑等小巴的人數來決定,人愈多,表示小巴愈快來,現在只有幾個人在等,今天她倒希望小巴不要來得太快,起碼要在她決定要不要搭小巴之後才好來。昨天,她在車上遇到六座的李太和十座的徐太,兩人都是女兒的教友,興奮地談著復活節去日本旅行的事,看到她上車,就熱情邀請她也一道去,說自己人組團,就可以自己安排行程,年輕太太把她這當成自己人,全仗她平時在早茶時間,教她們幾招湯水心得所致,不過她沒想到種善因的結果是去日本,她怎麼忘得了八年抗戰的仇恨,忘記殺她父母的仇人。但她也不好拒絕,為此而頭痛了一個晚上。
或許她今天不該去女兒的家,她自己獨居的家就在不遠處,沿河堤走,再過橋就是了。要不明天該提早一點買菜,年輕太太起不了早床。她邁開步子,沒走幾步,又想起河堤盡頭那家粥店,每次經過,都被肥老闆拉著,請她吃粥,要不給她包上煎堆油條一袋,硬塞進她的菜籃子裡,說要感謝她把兒子介紹到她女兒的廣告公司。佔人便宜不好,吃油器也不利她的高血壓,死拉活扯地推辭更不是好看的場面,何況女兒最近抱怨他兒子丟了一宗大生意,正在氣頭上,語氣還有點怪她。她嘆息了一回,只好回頭走回小巴站去。
該想個好聽的理由拒絕李太徐太,她把菜籃子換到右手,舒展一下左手,就說她的左手風濕發作。她拂拂額上吹亂了的銀髮,想起她們可能隨時出現,又馬上把手放下來,連摔幾下,再曲起手指,直到她覺得左手真有點痛才放心。對了,今晚女兒的新任牧師要來跟她講耶穌,她又得想個理由拒絕他。女兒把牧師當成新藥,每換一任,都著她試試他們開的「天堂地獄」處方。她知道女兒一番好意,也不想牧師難堪,到底那是他的工作。於是她只好說自己沒唸過書,這個耶穌是女兒崇拜的人,那况是她聽得明白的。卻換來這沒完沒了的「懲罰」。她嘆口氣,女兒竟然不明白她一片苦心。其實,聽多了,她也有點害怕,據說這耶穌不是不去教會,不見牧師就可以拒絕得了的,萬一她心軟……
她下意識把左手曲成拳頭,不可以向這個耶穌妥協,連心裡都不可以。這有點困難了。因為最近連最小的外孫也上主日學,開始飯前禱告,他們天堂那邊愈來愈人多勢眾了。
這時,太陽躲進雲裡去,一陣冷風吹來,她擁緊了舊綿襖。她不是不相信天堂地獄,像牧師說甚麼恨人就是殺人,殺人就是犯罪,犯了罪就下地獄。她的老冤家生前拋妻棄女,現在當然下了地獄。可是他始終是她的冤家,女人出嫁從夫,難道叫她隨外嫁女去不成?過去,男人離開她,將來,她以生生世世來彌補這個遺憾,因為去的是地獄,耶穌不會去,女兒一家也不會去,那麼就由她去吧。去時,還帶這身上等綿襖,要讓那個小的知道她是大的。
她的心立刻抽緊了,那將又是沒完沒了的爭寵日子,過去,她已走過地獄一遍,想起要再走一遍,她幾乎就要害怕得虛脫。過去,她輸了;將來,少了女兒一家,更是沒指望。但她一再告訴自己若不隨他而去,更是永遠輸定了。而且他們當初不是自由戀愛的嗎?他仍是愛她的,只是他出了車禍,來不及後悔,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回到她身邊。
小巴終於來了,所有乘客都向前挪,門開了,伸出頭來的是在前一站上了車的李太、徐太。她們一起向她招手,熱烈齊聲說:「關太,上車!」她舉起曲成拳頭的手,比平時更加兩分誠意。到靠近門口時,後面不知被誰一推,幾棵菜掉在地上,她趕忙去撿。車裡的李太想幫忙,卻擠不下來。撿完了,關老太才記起手指張開了,只好順勢舉起,使勁在空氣中來回擦著,彷彿要擦掉說過的甚麼,其實她還沒開口。就這樣來回擦了幾下,給她擦出了電光火石:「對不起,我忘了買瘦肉,要回市場去補!」她高聲向兩位太太交待,兩位太太竟說要把她們的瘦肉讓給她,她忙推辭著,幸而司機已失去耐性,在兩位太太再獻新猷前,小巴呼呼夾著黑煙尾巴跑掉了。
剩下關老太,目送免費穿梭小巴回她女兒的家。她決心獨自過橋,回她自己的家,今天不替女兒煲湯。菜籃子載著她早買下的瘦肉,她剛剛撒了謊,到底也撒了謊,但她是竊竊私喜的,否則,以她這樣一個好人,下地獄,怕還不夠資格。過橋之前,若肥老闆硬要塞給她煎堆油條,今天,她也不打算拒絕。她握著拳頭,拉緊綿襖,迎著北風和河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