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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往德州 一九五Ο年,喬治(美國第四十一任總統布希,下同)被公司調派到德州中土(Midland)。那個時代,由東岸往德州從事石油業的人甚多。我們都是離鄉背井,來到這陌生的環境。到了德州,婦女們都熱心參與社會工作,例如到醫院裡做義工等。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教會裡的積極份子。喬治任教會長老,我們一同在第一長老會教主日學。
爬出幽谷 小喬治(現任美國總統)六歲,積(現任佛羅里達州州長)出生才數周,有一天早上,女兒露瀕(Robin)來對我說:「我今天不知道該做點甚麼。也許我要到外面草地上躺躺,看車子往來,也許我回到床上躺躺。」我看這不像三歲小孩兒的話,心想,大概她染上了風寒,便帶她看家庭醫生。
醫生說,露瀕患了血癌。我們忙問該怎麼辦,醫生說無藥可治,建議我們回家忘掉這事,絕口不提,只管悉心照料她,愛她,讓她快快樂樂,因為最後的日子不長──怕只有幾個星期。舅父約翰是紐約某大醫院的醫生,他也診斷露瀕患上了絕症,不過他說:仍須盡力搶救,盼望在醫學上有新突破。
那天,我回到家裡,喬治因為要上班,路上特地繞到友人弗勒家裡一趟,請弗勒太太過來和我作伴。到了晚上,我們家裡擠滿好友,都說要來幫忙。牧師和牧師娘也來了。記得那天我被愛緊緊包圍著,幾乎錯覺早上醫生那番話不過是噩夢一場。
次日早上,我們先把小喬治和積安頓妥當,託朋友看管,便帶著露瀕飛往紐約,住到舅父家裡。
這個經歷讓我們知道我們是多麼幸福。有些病人家裡只有一個孩子,我們有三個;有人夫妻不和,我們情投意合(根據統計數字,家裡有小孩去世的夫妻,七成以離婚收場。我猜這是因為他們不但不彼此安慰,也不懂得溝通)。我們夫婦不但彼此扶持,也互訴心聲。同時,我們也有許多朋友關懷扶持。
更要緊的是,我們相信上帝。不管過去、現在,這都使我們與人大為不同。
那些日子,喬治因為事業剛剛起步,須常往返紐約和德州,兩地奔波,但只要稍能抽空,他便趕來看我和露瀕。分處異地時,我們每晚互通電話。
喬治告訴我,他那段日子每清晨六時半,便上教堂為露瀕禱告。起初教堂內空無一人,只碰到開門人。後來有一天,他感覺有誰來了。祈禱後看見是牧師來了。原來牧師也來禱告支持。他們並不交談,只在一起禱告。喬治因此深得安慰。
露瀕很懂事,很乖,從不問為什麼她會患病。她需要接受輸血,檢驗骨髓,這對於小孩子來說,固然十分痛楚,但對大人何嘗不是?親友們悄悄往醫院裡為她捐血。有好幾次我接獲醫院來電,請我去把捐血昏倒的姊妹或朋友接回家去。
有一天,喬治的爸爸帶我去看他為自己預購的墓地。風景非常好,位於一個山坡上,綠樹成蔭。公公真是大好人,他買下這地,其實是給露瀕安葬。
露瀕終於不治,死時頗為安祥。才一分鐘前,她還活著;一分鐘後,便離我們而去。我真感到靈魂從她美麗的小軀體離去。我替她最後一次梳理頭髮,擁抱她。上帝和我們同在的感覺空前真實。
之後,失去愛女的痛苦不斷的啃噬我們,夜裡不能成眠。朋友們都小心翼翼不敢在我們面前提起露瀕,恐怕我們聽著傷心。但不提起她,彷彿她不曾存在,更叫我傷痛欲絕。有好幾次都是小喬治為我們打破僵局。有一回他爸爸帶他去看足球,看著看著,他忽然說,但願他是露瀕!同去的朋友都給嚇呆了,以為小孩子家不懂事。待他爸爸問為什麼他要做露瀕時,他卻回答:「她現在在天上看球賽,看得要比我們真哩!」
中土是個小鎮,認得和不認得的人都來慰問,讓我疲於應付。有一回,我親眼看見一個人對著鏡子,苦著臉演練怎麼安慰我。結果見面時卻期期艾艾的說:「幸好死的不是大兒子!」我幾乎被氣昏了。向喬治抱怨,他說:也難為他們,叫我忍耐。我知道他說的對,我是心情不好,要找碴子罷了。
我希望心靈的創傷能盡快復元。但情緒起伏不定的階段是免不了的。每次我痛不欲生,喬治便逼我把心裡的痛苦向他傾訴,每次他都伴我細談,告訴我傷心的不僅是我一人而已,他也極傷心,小喬治也失去妹妹……。
有一天小喬治放假留在家中,我在房裡聽見鄰居一個小孩在戶外叫他出去玩耍。小喬治說,他很想出去玩,但媽媽需人作伴,他不能出去。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憂傷已不知不覺成了這才滿七歲孩子的負擔。從那時候起,我立志從低谷中爬出來。
拒絕歧視 一九五七年夏天,我們家照常往東岸喬治的老家渡假。那年,我家四個男孩分別是十一歲、四歲、兩歲和十一個月。喬治為了我能享受假期,特別僱了兩個黑人褓姆:茱麗亞和奧花。假期結束後,小喬治須趕回德州開學,便與爸爸和茱麗亞先飛返德州。我和三個小的與奧花駕車南下,沿途觀賞尼加拉瀑布,暢遊各州名勝。到了阿肯色州小石城,由於才發生過種族衝突事件,氣氛較平日緊張。所有餐館和旅店都不歡迎黑人。奧花說我們母子只管進去餐館用膳,她一人在外面等候就是。但我不同意這樣處理,於是大伙兒同在戶外用餐。到了晚上,睡覺又成問題。奧花說,我們母子儘管進旅店裡睡,她不介意一人獨睡車中。但是,哪一家旅館要不讓她進去,我也不要進去。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肯招待黑人的旅館,我們總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彩衣喪禮 喬治出任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期間,我每星期總抽空半天,到醫院裡做義工。我的工作是替病人換房中的掛畫。院方給我們分配病房,我們便按房徵詢病人喜歡什麼畫,要不要更換等。這其實是障眼法,真實的工作是關懷病人,和病人聊聊,了解他們,替他們解悶。我和病人頗合得來,有一個軍人太太還跟我學刺繡。每當我赴宴或到聯合國裡參加活動,拿到什麼記念品時,總用來轉送病人。
那時,我們醫院裡的病人八成總能康復出院。我在醫院中碰過幾個熟人。不幸的是喬治的爸爸久咳不癒,住進這個醫院裡三星期,經過數次檢驗、手術,終於一九七二年十月八日與世長辭。公公與婆婆結縭五十一載,恩愛逾恆。
他去世後,婆婆和我們後輩一同商量喪事。我還記得她特地叮嚀我們都得穿得漂漂亮亮,因為死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安息禮拜完畢,我們從教堂步行至墓地,將公公葬於小露瀕墓旁。
感恩仰望 我和喬治都出身於敬虔的基督教家庭,所以喬治當選總統後次日早晨,第一件事便要大家一同做禮拜。
那天早上,我們須從休士頓飛往華盛頓,於是早上七時四十五分先到教堂做感恩禮拜,求上帝指引。那次與會的有幾位牧師。最叫我感動的是長子小喬治的禱告。他說:
我們的天父,感謝你賜下厚恩:保守我們有健康的身體,平安渡過過去數月。
我們為國家獻上感謝,為有自由感恩。
更感謝你賜下最大的禮物──你的兒子。
主啊,求你開啟我們的心,讓我們向準你。
我們當中有人快要面臨新的挑戰,求你賜我們力量承擔。賜我們有夠用的知識將大眾利益放在自己之先。
求你幫助我們面對新挑戰時,知道靠你便能明白;靠你,便有智慧。
求你開我們的心竅,幫助我們常常禱告,體會你在愛中賜下的安寧。
求你保守我們,引領我們走過人生路程──特別求你看顧爸爸媽媽。
願我們的人生,正如大衛在詩中所說的:「主阿,願我口中的言語,心裡的意念,在你面前蒙悅納。」
人生首要 我們認識葛培理很久,他對我們家各人靈命造就很大。有好幾次我們請齊了所有親友來聽他解答生死、人生、聖經等大家都關心的問題。這些聚會增進我們彼此的認識。更重要的是增進我們對上帝的認識,讓我們認識人與上帝的關係。
信仰對我們家很重要,固然這是我們的私事,但若不是有這信仰和教會弟兄姐妹的相扶,我們實在無法走過人生種種風暴。不論我們在甚麼地方敬拜上帝,在德州,在緬因州,在大衛營,或在白宮對面的教堂,我們都深感我們是這特別一群裡的一員。
我和喬治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離開白宮後,一切絢爛復歸平靜,再沒有群眾包圍。我們清楚知道人生最重要的是信仰、家人和朋友。我們是格外蒙福的人,這是我們深知道的。(摘自A Memoir, Barbara Bush, 1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