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號.第13卷.第4期.總第76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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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中的沉默片段


書籍推介《沉默》
作者:遠藤周作(Shusaku Endo) 

  筆者第一次閱讀《沉默》一書時,是很年青的時候,沒甚麼人生體驗。於是在看此書時,因著生命的膚淺而對神產生膚淺的失望。尤其看見無數日本信徒遭殘酷逼害,更被牽動得眼淚直流,邊閱讀邊像書中主人翁頻頻向神發問:「神啊,祢為甚麼沉默不語?」…… 

  今天,心智稍成熟,再閱此書,赫然發現作者寫此書的用意,並不是要引發我們對神的無奈,乃是要從主人翁遭受的逼迫,帶領我們對自己的信仰作更深的反思。 

  於廿世紀出生的遠藤周作,少年時隨媽媽受洗加入教會,便常因信仰的緣故遭同學欺負,視他為外星人。戰爭爆發期間,因他的信仰來自西方,鄰里就更排斥他,使他極度痛苦,因而渴望有一天能飛出日本,前往西方國家朝聖。 

  然而,戰爭結束數年後,他於1950年成為日本首批交換生被派往歐洲法國里昂讀書,發現他在西方國家雖不再因信仰遭排擠,但卻受到種族歧視。特別是當時的同盟國正在歐洲進行大規模的反日宣傳,他的日本人身份,令他成為西方基督徒種族歧視的對象。因此,在法國三年,他所得的盡是令人沮喪的回憶。令情況更複雜的,就是他那時罹患肺病,一邊肺被割掉,在醫院床多個月。他概括地說,他的病源於他的信仰─在日本故鄉因信仰遭同胞排擠,來到西方卻遭「自己人」(基督徒)拒絕。這種在故土在外地都被自己人拒絕的難受,使他猶如刀割般感痛楚。而最令他不明白的,就是神一直保持沉默。他因而曾一度陷入信仰的危機。 

耶穌明白
  回國前,遠藤周作往耶路撒冷跑一趟,要尋找耶穌一生的足印。就在那裡,透過默想耶穌的生平,靈裡得轉化。因為他發現:耶穌明白他被人唾棄的那種難受。耶穌在世的一生便常遭人排斥,遭人拒絕。鄉里嘲笑祂,親弟質疑祂,同行三年的門徒出賣祂、否認祂,最後還遭同胞當作罪犯將祂處於死地。而耶穌一生卻常主動去親近貧窮人與被棄絕者:用手摸痳瘋病人,將他們醫治(太八1~4);不理社會的眼光,與被拒絕的人一同吃飯(可二13~17);即使被判了死刑的大盜,祂都樂意寬恕(路廿三39~43);……。當默想耶穌以被拒絕者的身份被釘十字架時,遠藤周作就更感震撼,因而再度回歸信仰。想起西方國家的人可以不以基督信仰為恥時,他便羨慕的渴望自己也能在一個不用以基督信仰為恥的國家居住。其後閱讀《聖經》,他看到耶穌的榜樣,就是祂從不避開遭人排擠的恥辱。 

  主耶穌一生如以賽亞先知說:「祂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祂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我們也不尊重祂。」(賽五十三3)祂既經常遭人藐視,祂當然必明白像遠藤周作般遭遇的人的感受。是的,主明白我的痛苦。 

  重拾信心後回國時,遠藤周作意識到要讓基督信仰在日本得以流傳,便必須要用新的途徑去演繹。於是他在1966年出版了他的名作《沉默》,一本有關16世紀日本教會遭逼害的小說。意外地,這本包含著他個人對神「沉默」一課題信仰探索的心路歷程的書,竟在基督徒少於1%的日本一舉成名,並大受歡迎。當時還在日本社會廣泛被討論。後來此書更被翻譯成2種語言在世界各地發行。他自己也曾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筆者第一次閱讀《沉默》一書(註二)之時,是很年青的時候,還在讀書,沒甚麼人生體驗。於是在看此書時,因著生命的膚淺而對神產生膚淺的失望。尤其看見無數日本信徒因信仰遭殘酷逼害時,內心深處更被牽動得眼淚直流,邊閱讀邊像書中主人翁頻頻向神發問:「神啊,祢為甚麼沉默不語?」待把全書看完一遍後,無奈的感受顯得特別沉重,久久不能驅散。廿多將近卅年歲月過後的今天,想起今天日本基督徒的孤寂,也就想起昔日曾看過一本講日本信徒遭逼害的書,便從書架取下這本書重閱一遍。 

  今天,心智稍成熟,再閱時,赫然發現作者寫此書的用意,並不是要引發我們對神的無奈,乃是要從主人翁遭受的逼迫,帶領我們對信仰作更深的反思。作者嘗試在小說中與讀者一起探討背叛、懦弱、信仰和殉道等主題。無疑,再看時,這本書依舊令我淚流,但這回的淚水已不再是無奈,乃是從當事人所受到的逼迫去反思自己:倘若我是當事人,面對這樣殘酷的逼迫,我受得住嗎?我能堅守信仰嗎?老實說,我真的不能肯定。今天,我沒背叛主沒放棄信仰,只因我生於一個較安穩的年代,只因我活在一個信仰較自由的土壤。倘若我如書中的第二主角吉次郎(一個我極不願意成為的人)生於那個被迫害的年代,或許我也會如他般表現得懦弱,在緊急關頭否認主;或許我也會如他一樣在避過逼迫後又想跟隨主,終日在背叛主與欲成聖中掙扎。吉次郎每次背叛主後,總會流淚懺悔的說:「原諒我。……我是天生的弱者我是棄教的人,可是,如果我生在從前(沒有逼迫的日子)也許已成為好信徒到天國了。……」這話深深打進我心嵌裡。令我醒悟,縱然我們在沒逼迫的日子表現得剛強,可逼迫一旦來臨時,也不能擔保我可以不受自己的軟弱所絆倒。想及此,便不禁戰兢的來到主前,謙卑自己,求主扶持求主堅固。 

強者也成弱者
  此書的背景,是更正教(新教)尚未傳入日本的十六、七世紀,因此當時的信徒也就是指天主教徒。天主教、更正教與猶太教一樣,都是只以耶和華獨一真神為至高的敬拜對象,於是即使更正教於十九世紀才傳入日本,也曾因不以人(日本天皇)為神、為敬拜對象而遭逼迫。而天主教與更正教最明顯的分別之一,就是前者容許信徒向「聖物」敬拜,不得褻瀆;後者則將之更正為只向神作心靈誠實的敬拜。因此,在更正教尚未傳入日本之際,幕府對外來宗教逼害的對象也就是天主教教徒及傳教士;而考驗他們是否真的棄教所採用的方式,是要他們踩他們認為不可褻瀆的「聖物」--耶穌畫像或馬利亞抱嬰孩耶穌的畫像。不少信徒與傳教士因不肯踩踏聖像畫而殉道。在快殉道時,靜悄悄的牢房就會傳出信徒唱返天國的歌聲:

走吧,走吧
到天國的教堂去吧
天國的教堂
多寬大

  書中第一主角,一位耶穌會傳教士,每當看見一個一個日本信徒為自己所傳的信仰犧牲,就會難過無比,低聲向主呼求:「主啊,不要再考驗他們了。……這對他們來說,太沉重了。……」幕府官員為了基督信仰在國內斷根(註三),便以逼使傳教士棄教為首要任務。他們知道若只向傳教士施酷刑,傳教士多寧死不棄教,便拿傳教士的慈悲心作磨心:「日本諸島信教的農民還很多,為要挽回他們,非要你們這些傳教士棄教不可瞧,只要你們講一句棄教,被倒吊在洞中的農民就可以獲救。」 

  教傳教士最感心痛難受的,就是這些可憐農民本已因受不了酷刑而踩過聖像表示棄教,卻仍因他要受酷刑之苦,被拋落大海、被火灼死、被倒吊……每次都在傳教士眼前施刑:「只要你棄教,就不會再有農民犧牲。」 

  主啊,祢會如何做? 

  在漆黑的牢獄中,書中主角繼續默想耶穌。有一天他在漆黑中摸到牆上刻有「讚美主」的字,猜想這也許是以前有傳教士被關進這裡而刻的。主角便在黑暗中邊觸摸「讚美主」邊揣想基督的容貌。此際,他感受到主的容貌漸漸靠近他,雖是默然無聲,卻像在告訴他:你在受苦時,我也在旁邊受苦,到最後我都會在你身旁。當他為避免有更多無辜農民犧牲,抬起疼痛而沉重的腳踩在耶穌的畫像時,他聽到畫上的人對他說:踏下去,踏下去,你腳上的疼痛我最瞭解,踏下去,我是為讓你們踐踏而降生世界,為分擔你們的痛苦而背十字架的。 

  棄教之後,他成了教會的污點,被教會驅逐,不能再擔任聖職。官吏給他改了個日本名,安排他娶死囚之妻為妻。官府監視,鄰里鄙視。沒有人諒解他。 

  「我是棄教了,但主啊,祢瞭解我不是真的放棄信仰……。也許會有人問:你為甚麼棄教?因為害怕吊刑嗎?是的。因為不忍聽到吊刑的農民呻吟聲嗎?是的。你以為自己棄教,就可救那些可憐的農民?是的。不過,會不會是你以此為藉口,以使自己的軟弱正當化?主啊,這一切我都承認,因我是個軟弱的人!我知祢會諒解我,因祢最瞭解我的軟弱。」 

  到最後,主角已不怎在乎自己受的屈辱,因他現在最看重的,仍是十架的主。就如作者在後記中說,書中主角最後的信仰已近似新教!也就是說他在痛苦的經歷中,領悟了信仰的真諦。

結語
  觸發遠藤周作寫《沉默》一書的動力,據說,乃因他於60年代經常往長崎殉道者博物館參觀,在眾多的展品中,他特別難忘當中遭人踩得模糊的「聖像」。每次定睛觀看時,就不期而會問自己:倘若我生於當時,我會不會也踩上一腳?我會不會也是棄教者之一?是甚麼人會棄教?他們棄教時的心情又如何?他知道,他生於廿世紀,不曾經歷當中的考驗,但他青少年期的經歷,讓他也體驗到人性的脆弱。特別是生活在遭排斥、遭逼迫的環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不是脆弱的人。 

  唯有基督是我們的安慰,是我們的力量。

備註:
(註一)這1%基督徒人口乃包括天主教及基督教。 

(註二)筆者看的中文釋本,是由朱佩蘭翻譯,由台灣道聲出版社出版。 

(註三)當時的幕府長官相信,只要根斷了,莖和葉自然會枯萎。就如五島和生月的農民,偷偷信奉上帝,但他們所信的上帝在沒有傳教士教導之下,已經漸漸和基督信仰的上帝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