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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教会,听到那熟悉的圣乐从琴间流洩,迴盪在圣殿中,忽而升上高天,忽而落在人间,一种神圣敬畏宁静的情怀便油然而生,彷佛已经离地上腾,来到与神相通的境界。但好长一段时间,我只闻琴声,却不留意弹琴人。
一次崇拜结束后,我站在教堂门口跟朋友谈话,一位姊妹走过来,微笑着和我打招呼,说:「范弟兄你好,感谢神带领你信了主。」我一愣,急忙和她握手,说声谢谢。姊妹看我忙,没多说,留下微笑就走了。我只觉得她好面熟,却想不起她是谁。好尴尬!后来突然想起,她不就是弹琴的那个姊妹吗?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其实两、三年前,当我初到教会时就认识她了。每个礼拜天,她总和丈夫提早到教会,一起坐在前排。当她轻身起立,走到钢琴前坐下,序乐响起,崇拜便开始。而我常因迟到,进去后赶紧在后排找个位子坐下,自然也不大容易看清楚前面坐的是什么人了。聚会后,又只愿意跟从大陆来的人交通,因此没注意到她。
她个性安静、话少、声音低,连走路也轻,使人容易忽略她的存在。她只是教会中一个普通信徒,不是执事,也不是长老,从来没见过她站讲台。弹钢琴就是她主要的服事。崇拜中的琴声,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在教堂崇拜,总不能没有琴声;以致我从没注意到这默默服事主的姊妹。不久,我渐渐地知道了她一些故事:
诗班指挥、男高音,和弹琴的这位姊妹是我们教会诗班的「铁三角」。多年来,除了特殊情况,每周五晚上七点半到九点,诗班都风雪无阻地在教会练诗。「铁三角」必定准时出席。这位姊妹虽是职业妇女,但每次都能准时赶到教会。听说她为了准时出席,还主动调整了工作时间。
有弟兄告诉我,她家庭负担很重。我初时不明白。看到他们夫妇每个礼拜天都穿着整齐、面带笑容来到教会,想她一定孩子大了,生活得挺悠閒的;自然有条件早来教会,准时参加聚会。其实不然,十多年前,她的先生正当壮年,却得了老人痴呆症,从此生活不能自理;家里内外事务都落到姊妹肩上。有时她为了到教会练诗,而先生不肯跟她一起来,不得不留先生独自在家。家里有电、有火,要是出了事怎么办?要是丈夫外出找不着路回家怎么办?对她来说真是不能不担心。有次大白天,先生就是一个人外出而走失了。如此说来,她更有足够理由不在周五晚上到教会和诗班一起练习,但她还是按时来了。只因看重这上帝赐给她的冈位,在这冈位上她必须忠心,只要她不倒下,就一定要坚守。我曾问她:「这样情况下你不担心吗?还能一遍又一遍地弹琴吗?」她说:「怎能不担心呢?只有交托给神。」这句交托给神,就已显出她对神的信心了。
她从家开车到教会聚会约二十分钟,但每次出门前,她都需要花近两个小时帮助先生准备:从刷牙、洗脸,到穿上整齐的西装,她都得费心。天气不好时(特别是下大雪),她还得先清除车道上的积雪(芝加哥的雪又多又大,冬天又长,偏偏她家的车道还挺长),但她和先生每礼拜都能按时赶到教会,和弟兄姊妹一起敬拜主,更为了能坚守在自己的冈位上服事神。当我知道了她的景况后,更对她产生了一份深深的敬意。
她的丈夫也是一位很爱主的弟兄,正当壮年竟得了老人痴呆症。我不知当年姊妹听到这消息时多震惊和伤心,为此流过多少眼泪及多少次恳求主,更不能想像在祷告得不到主应允时,她心中有过多少失望;但这一切都没有打倒她,她依然挺立,继续坚强地服事主。让我看到,是主给她力量,也是她凭着信心倚靠主耶稣基督。
一次,与弟兄姊妹一起整理教会图书馆,无意间从准备丢弃的书籍中发现了一本小册子,是庆祝教会成立十五周年的纪念刊物。刊物上记载着:一九七七年四月三日,整个芝加哥东北郊还没有一间华人教会,我们教会在三一神学院内开始了第一次的主日崇拜,参加首次聚会的只有五、六个家庭,而这位弹琴的姊妹一家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教会已成立廿多年,当年参加创立的那几个家庭,只剩下三家,其中有姊妹一家。
那天回家,想了许多。二十多年,在人的一生中不是短暂的一瞬,但我们的姊妹却一直默默在教会中坚守着。虽然她在教会服事的冈位只是司琴,但当她明白这是上帝为她预备的冈位,就一直坚守,且高高兴兴地服事主;背着十字架来跟随主。在人生中遇到不幸时,她仍没有离开主,也没有离开教会,更没有离开服事神的冈位。这耿耿的忠心,凝聚着对上帝至死不变的爱。这爱无论遇到任何风雨,经历多少坎坷,而这颗赤诚的心永远为上帝跳动。
半年前,她的手得了慢性病,看到她坐在钢琴前,依然带着微笑,十指如柔软的柳丝在和煦的春风中摇曳,我还赞叹她那纯熟的弹琴技巧,哪知她是忍受着痛楚在弹琴。
我试问自己,对主也有这一颗忠心吗?在我信主十年、二十年后,我也能像姊妹一样,坚守自己的冈位,誓死忠心地为主服事吗?当人生遇到了磨难,我的祷告得不到主的应允时,我还能像约伯一样,像这位弱小的姊妹一样,即使上帝把我的生命拿去,我对他的爱仍至死不渝吗?我不敢相信自己,也不信任自己此刻心中激起的豪情,唯求上帝永远看护我的心。
我又想到,准时参加主日崇拜似乎是件小事;但二十多年一千多个主日都准时,且准时把崇拜的序曲弹响,这就绝不简单了。在姊妹身上,我看到,并且值得我学习的,不单是守时的好习惯,而是一颗敬畏上帝的心。
有天,我忍不住对姊妹说:「妳真了不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教会司琴。」她非常真诚地回答:「这是我最大的荣誉。」她怕我没听清楚,又重覆了一遍「Great honor」;并深情地说:「上帝让我在教会中透过弹琴来事奉他,这是上帝给我最大的荣誉。」姊妹绝不会想到说什么豪言壮语,但她的话深深打动我心,使我看到另一个境界。一些时候,自己为教会做了某些事情,觉得自己是付出;却很少想到,能在教会中服事主,是上帝给我的荣誉。我突然明白,这是因为姊妹心中以上帝居首位。
基督徒把能在教会服事主,视为上帝赐给的荣誉,这就是基督徒的荣誉观。在事奉中,便轻看苦和累、艰与难、名与利,失去己与我,看到的只是上帝的恩典,是主对我们无比的信赖和至深的爱。上帝居然让我们这样软弱、有罪的人来服事他,并赐给我们心志、能力和机会服事他,这荣誉的确是从上帝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