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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个超人可不可以留下?」儿子进来房间嗫嗫嚅嚅。
「儿子,」她放下手上的皮外套,在一大堆衣服中回头看,忍耐着:「我们住外婆家,只有一个小房间。而且你已经留了一个巨型的比卡超。」
「可是,……」儿子玩弄手上的超人,一脸不舍,说:「这是我第一次数学拿九十分时爸爸给我的奖励。」说时,故意靠近门口,提高了声音。
这个动作可惹她火了。果然,在隔壁私人电影院收拾的丈夫闻声走了过来,手上还拿一叠黑胶唱片。他摸摸儿子的头,一脸怜惜,说:「就留这一个吧!」儿子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她不禁一手叉腰,没好气说:「好啊,我扮黑脸,你却来扮红脸。儿子以后听我才怪。」
「孩子还小,还不能适应,而且这超人有纪念价值。」他翻看手上的唱片,那些都是他花时间收集回来的。她扬起床上的皮外套,说:「Valentino,结婚周年纪念时你送的……」说完,扔到地上去,再扬起床上的皮包,说:「Gucci,五年前生日你和我合份买的,是我收的最后一份礼物。」再扔到地上去。他更正她,声音很低:「是你收的最后一份名牌礼物。」她没听到,用手捞起床上的一堆堆衣物,说:「这里有哪一件没有纪念价值?」衣物太多了,她捞不到底,愈捞不到,愈气,也不知该气谁,只知要埋头去捞。他看着她可怜,把唱片放在沙发上,他走过去扶她,「冷静点!」她推开他,他踩着不知是什么东西,摔倒在沙发上,正正坐在那几张散开的唱片上,「啪」的声音,几乎没把他的心给碎掉。他跳起来,几乎撞倒了旁边的桌灯也不管,忙捧起第一张碎了的,是猫王的"Only You",第二张是Elton John的"Don't Let the Sun Go Down On Me",想起他怎样在旧金山的二手店发现它们时的惊喜,还和另一个差不多同时发现的顾客吵了一顿的夺宝过程,想起他舍不得没唱过几遍,他愈发气得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停止了捞衣服扔衣服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到他哀悼唱片的样子,彷佛要看穿他,问:「你不是想把这些唱片都带到我妈家吧?」
他给她看穿,他的确想过偷偷塞这几张最爱的在箱子底下。但是他要让她管他的私事吗?家里大事一直由她一把抓,新婚时,他把第一个月的薪水交给她,只向她要求发还买一两张唱片的钱。他相信她理财的能力,不单是因为她是会计师,还因为由她一手打点的婚宴,结帐之后,赚到的礼金,竟然成了日后买第一个房子的首期订金。后来他信了耶稣,读到圣经上说的什么「丈夫是妻子的头」,意思是丈夫是家里的领袖。但他想到要作买卖房子的决定,他就头大,还是让给她作主好了;至于他圆圆特大的头,是用来享受环迴立体声响的。果然,像变戏法,她先买了一个自住的单位,再变大为有海景房子,再变成有海景兼有私人电影院的房子,什至变出两、三幢房子,然后像许多魔法一样,逐渐打回原形,三幢房子变回一幢,到明天,连这个自住的房子,包括他那些心爱的唱盘、喇叭,耳机,都得给没收了。他多年交给她的薪水,全给她输光,给她狂买名牌衣服,而现在她还扬着头,有谁像她输得这样斗志激昂的?还等候他开战呢。他当然想反问她,为什么连保留几张黑胶唱片这种小事,他也作不得主?但是她提到她妈妈的家,他咬咬牙,他现在还是得靠她,否则一家就要露宿街头,她到底还是比他了得。在家庭战场上,她暂时仍占上风。他低下头,盘算着怎样把唱片寄放在朋友的家。
她瞪住他,希望他发脾气,他瞪了她,带着恨意,可是没一分钟,他又低下头去看他心爱的唱片,只用手指触摸每条裂痕,她和他永远吵不起来。年轻时,她算过命,相士说她粗眉压眼,两颧高突,即使结了婚也得靠自己,果然她赚的比他多两倍,结了婚之后,炒卖房子,投资股票,也都由她出主意。相士又说她中年开始会有大劫,须有助力,才得渡难关。这几年,她单打独斗,鑑别经济的潮涨潮退,卖了一幢又一幢原来只筑在沙上的房子,她和命运对奕,他呢?只会戴上耳机,分辨高低音色的差别。他上教会,却没见他请过他的上帝帮过她,每月只会偷偷留起几千元,追捧新的什么日本铁三角唱盘,瑞士唱片镇。一次,她主动要跟他上教会,要向他的牧师掀他的底牌,却听到牧师在讲台上,说到一个叫阿伯什么的故事。说魔鬼到上帝面前打赌,只要让它给这个阿伯一场大劫,阿伯就一定会背叛上帝,投靠它那边。上帝说好,阿伯的家产和家人就这样被没收了。她被上帝和魔鬼吓坏了,再也没有去教会。现在回想起来,她就是那个阿伯,那个相士──很可能也是魔鬼化身的谶语,其实也是上帝要加在她身上的大劫,既然家产全给没收了,下一步会不会连她的家人也给收了?她要投靠哪一方?她的职业从来只教她平衡收支,却没教她在鬼神之间进退,平衡阴阳势力,原来在灵界,她不是一个小角色。她原要跟他好好吵一顿的,现在她可要好好珍惜他了,不单是因为她破产之后,会计师牌照被取销,以后生活要靠他,更因为她俩相处的日子或许无多,他的早死是她克夫所致,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带着半浊的鼻音,她半嗔着,向正要走出房间的他说:「我说呢你那些唱片要带就带,可不要塞到我的箱子里。」
他没有转过头去,继续迈着大步走,很大丈夫的样子,那表示他带唱片之意已决,不须征求她的同意。但她的同意,表示她肯委曲求全,他也就可以原谅她不善理财的过失。
明天,她家里的人将要看到一对患难夫妻,彼此体谅,胼手胝足,重新打拚他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