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4月号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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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手,算恩典


  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住着一些人,他们的拳头常是紧握着,他们的双手紧抱胸前,彷佛老在拥抱着一些什么,执着一些什么。 

  他们毕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得」。 

  小的时候,他们要得玩具、糖果、新衣、新鞋、父母兄姊的宠爱。上学了,他们要有好的学习成绩、师长和同学的喜爱。 

  随着年龄的增长,得的渐多,生活越多姿多彩,他们的要求也越来越多:「我要一个梦中情人:温柔、体贴、聪明、漂亮、爱我、又有钱,有我一切所梦想的。」 

  「我要拿到几个学位,有一分好工作、薪金要高、有升职加薪机会。我要有房子、汽车、家庭、妻(或夫)儿、健康、成就、地位、名气、权力。我的孩子,我希望他们健康、聪明、听话、读书有子成绩、出人头地、将来有个美满家庭、事业有成、妻贤子孝。」 

  「我年老了,希望老当益壮、安享晚年、儿孙孝顺,寿终正寝,身后事极尽生荣死哀,死后安葬……」如是者,他们不但一生要得,还要死后也有所得。 

  那得不齐全的,就生造物主的气,埋怨说:「祢为什么不给我这个那个?为什么别人都有我没有?祢太偏心,太不公平了!」 

  那得着的,就紧紧的抓住,不肯放松手。虽然,造物主已再三叮嘱,一切都只是暂时借给他们的,借期届满,便要收回。 

  但是,借用的时间久了,人很易有一种错觉,以为一切本来就都属于他,他可以合法永远拥有,那怕是原主人收回,都是不合情理。由是,他们为自己种下了痛苦祸根。 

  *   *   *   *   * 

  这天,有一个混身是血的人,来到造物主跟前。显然,他才跟人博斗过,他要死命挣扎,执住妻子,不让死亡抢走,但他输了。他妻还是去了,他执着的仅是一具尸体。 

  「骗局!骗局!」他仍握着拳头,手臂抱在胸前。号啕大哭,痛不欲生。 

  「造物主祢欺骗了我。我原来拥着的,分明是一个温暖柔情的爱妻,怎么一下子忽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可怕的尸首?造物主,你玩弄了我!」 

  造物主摇了摇头,叹口气说:「唉,你们真是糊涂,自己掘了个坑,掉在其中,还怨我呢!你想想,我不是告诫过你多少次了,一切都是有期限的。你不过是没听进去,不信我的话是了。你想想,每天都有人死,有人失,我的话有足够的证据,你有足够的提醒了吧?只是你都不信,还一厢情愿的以为可以直抓住到永永远远!」 

  *   *   *   *   * 

  那人走进痛苦谷中,见有许多伤心重创的人,淌着血,不停地在数算着自己失去些什么。他们仍抱着手,握着拳,时而痛得在地上翻滚哭号。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沾显一身、一地。那人触景情伤,同病相怜,对造物主产生更大怨忿,说:「我们都是失败、斗不过祢,以致于重伤的人。可是,我们这样痛苦,祢看着为什么不理呢?」 

  「天若有情天亦老」,他想,如今青天不老,可见上天无情。一种无奈、无助的空虚感压顶而来,好像一面网罩牢着他。网不断地收缩,收缩,把他紧紧的困着,扎得他伤口剧痛。他大叫起来,倒在地上滚。 

  一个白衣天使含着眼泪,迫切地呼吁他们:「请大家放松手,别再握拳抱臂。你们若肯放手,你们的血就会止住,疼痛会减少,创口也会渐渐合愈。」 

  只是大家都不肯放手,他们宁可痛苦挣扎,也不放手。 

  *   *   *   *   * 

  那人终于把手放松。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手掌,竟是那末伤痕斑驳!忍不住泪漱漱流下。想到自己一生劳苦,奋斗挣扎,到头来却只馀伤痕和空虚,不禁悲从中来,咯了一口血。 

  不过,正如天使所说,只要他放松手,伤口便不会那么痛;现在他可以站起来,不再在地上打滚。只是,他感到麻木,像一具行尸。 

  有人轻声地哼着一个平静的旋律,他循声望去,看到那人沧桑的脸上,竟还有一丝笑纹。歌声与笑容!?在这痛苦谷中?真是不可思议!他再看一眼那哼歌者,他的手是放松的,然而,他失去了一条腿。 

  「你还笑得出来吗?」他问。 

  哼歌者答:「我是一个有福气的人,造物主曾给我两条非常壮实、跑得很快的腿。我打网球,这两条腿替我追回、抢救过了不少球哩。不是人人有这么一双快腿的,但我却有了,还达三十五年之久哩!」 

  那人又想起他失去的爱妻,悲声说:「多可惜,真是天妒英才!」 

  顿了一下,他问:「你的腿是怎么失去的?」 

  哼歌者答:「在一次交通意外上,我失去了我的弟弟和一条腿。」 

  「你的弟弟死了!?」那人惊叫起来。身旁这个人原来是个千疮百孔的沧桑客。可他还唱歌微笑! 

  这时,沧桑客的眼映着泪水,可是还微笑着说:「每次想到我的弟弟,我就衷心感激,他待我实在是好。失事的时候,他竟拥着我,要保护我。他说:『哥哥,你已经够伤心了!我不能再容你身体受伤。』想想,竟是我的弟弟保护和爱惜我这哥哥哩!多少人能有我这样手足情深的弟弟?然而,我能有了他廿五年。我是一个有福的人。」 

  那人皱皱眉头,又说:「你刚才说伤心,是指什么事呢?」 

  沧桑客的笑容消失了,他垂首低眉,胸口急剧地起伏,低声的说:「我妻跟人跑了。」 

  那人心中一震,想:「这人的痛苦。比我更深,我的妻只是死了,她死的时候还惦念着我。可是,这个人的妻子跟人跑了!他竟还笑得出来呢!」 

  这时,沧桑客又回复平静,他缓缓的说:「她本是个很好的太太。我们结婚十二年,她前十年对我恩重情深,几乎是为我而活。让我觉得,我是被看重的,是很特别的一个人。十年了,人生没有几个十年,她把她最灿烂的十年给了我,我得的很多,是我不配的。为此我感谢她。」 

  那人不解的问:「你不怨吗?怨造物弄人。怨你太太抛弃了你。」 

  沧桑客笑了:「是我太太的错,怎么倒怨起造物来?」接着他严肃的说:「至于我的太太,人总有错。但错了,也不能抹煞她过去对我的恩情。」 

  那人不觉失笑,说:「你这是打定主意往好处想哪!好吧,让我也告诉你,我是个多有福的人,我多感谢我的太太。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他们二人边说边笑──像「才得」的人一样,用指头点算着过去得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