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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校長室出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回自己的桌子,卻吐不出胸中的悶氣。窗外是正在施工的屋村大廈,沒有框的窗,有圓有方,張著沒有唇的嘴,就像孟克的“吶喊”。喊久了,一塊血紅的豎幅廣告,從十樓垂著長長的舌頭,死不去,還反白著屋村的名字,特大號,寫著:本區最豪華的洋房。
「我看裘老師的美術課程也可以搞點新意思,光畫那些黑白的鉛筆畫,太理想主義了……」校長把中指伸到嘴裡舔一下,再翻翻她辛苦了好幾個晚上趕成的課程進度報告,說:「明年有幾個校際比賽,你就專攻那些項目。另外也想想和其他科目合作,申請個優質教學基金,時下流行跨科際……」
從美表姊介紹她來代課時說:「我跟你打賭,你熬不過半年。」那是她唸完藝術碩士回港,兩年內做過文化版記者、古董店打雜、翻譯社、保險之後,她不相信自己非要到父親開辦的西洋藝術學院不可。「到外面拿點經驗,好回來打理學校。」就像聖經上浪子的父親一樣,父親等在路口,等她失意失業回來,穿上早為她預備的紫袍。
但是她一直不想回到父親的學校,不想穿過樓下賣咖喱魚丸的攤檔,爬樓梯才回得去的學校,不想夏天推開窗,看到對面掠一排內衣褲那樣的學校。她跟父親說,年輕人都要唸學位,不會來這種一層三個課室的學校學油畫。父親說:「那就開興趣班,我看不出服務旺角街坊有甚麼不好。」又不忘加上一句她不愛聽的「這學校養了我們一家,你的第一張畫也是在這裡畫的。」卅年前,她還未出生,父親開辦這所學校時,已決定了她的命運。
是的,她有甚麼好說的。每次受不了老板的氣,客戶的氣。她還不是回到這所學校,坐一回報名處,向人介紹課程,教人填報名表,其實都有文書在做。她坐悶了,就去看看展覽,坐坐咖啡店。收到學生,晚上就回去教兩三個鐘頭。教不教,父親都不會讓她捱餓。
她覺得已經妥協了許多,第一次拿了個藝術學位回港,教中學美術,兼教英文,沒半年,她不喜歡改作文,就丟了工作。她於是再出去唸博物館管理,以為加進商業元素,選擇就多了。但是,文化版編輯叫她去採訪一位穿露背裝的女星,推介她最新的愛情自傳時,她就拂袖而去,才做了兩個月。古董店稍好,做了半年,因為老板不輕易讓新人知道他店裡有五分之三是膺品。翻譯社譯的不是藝術表演,或展覽節目單,而是合同文件,沒一個月,她就受不住了。至於保險,更不要提了,當第一個客人掛掉她推銷的電話時,她咬緊牙關,仍挺不過一個禮拜。後來,她央從美表姊:「還是學校比較單純,你教了五年音樂,你介紹一下嘛。」結果,仍是得兼教英文。
桌上堆滿都是學生的圖畫。生硬的鉛筆線條,扭扭蹩蹩勾勒著幾個排列成品字性的蕃茄,其實是蘋果。她禁不住想笑了。有些把「蕃茄」的線條畫得狠狠的粗大,擦過後反著白;有些戳穿了紙,不消說,一定是用了堅硬的HB,甚至2H鉛筆;另一些畫得烏黑黑的,好些線條是中斷了再補的,看樣子用的鉛筆不是軟的6B,也有4B。下次再題醒用2B就好,學生還是可教的。
但是校長是4H的鉛筆,一戮穿心。她畫畫,從不想有一天要成名,或像父親那樣的名氣。現在這個校長憑甚麼命令她,利用學生,為學校爭光。賠錢就賠吧,明天日出之後,她再不想見到這個校長。她在心中爭辯了好一回,覺得對上帝有了交代。然後,無精打采,收拾著書桌。還好,她已代課半年,比上次進步,對自己也有了交代。剛來時,對面的工地仍一片荒涼,現在十廈齊發,天天比拚增高。
從美推門進來,剛下課,還抱著樂譜。明天從美得應付那位抹了過多定型水,髮梢閃光的校長。明天,對面工地,工人在沒有窗框的樓梯上上下下,在層層灰牆裡,推送著混凝土,流著汗,加速大廈的血液循環。偶爾,從十樓,向世界吐出一口濃痰。而她,卻可以坐叮叮的電車,趕一場拖了許久沒去成的法國當代藝術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