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号.第7卷.第1期.总第37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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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莉尔的祝福

六年后……

  坚留在家全时间照顾患有老人痴呆症的太太穆莉尔后,使麦贵坚对爱情和婚姻有更深切的体会。于是,在六年后撰写了此文。

步入「黄昏旅程」
  穆莉尔和我十七年前已步入「黄昏旅程」。对莉尔而言,现在已届子时;而我不时会问:「何时才到天明?」虽然可怕的老人痴呆症折磨她那么久;然而,在莉尔沉默的世界里,她仍是那么满足、那么可爱!若主耶稣接她回天家,我将会何等怀念她那温柔典雅的气质!没错,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偶尔也会恼怒,我知道生气亦无补于事--也许这就是主答允了我年轻时的祷告,使我更趋成熟。 

我竟失去控制
  当莉尔还可以行动自如,尚未需要用尿布时,有时候也会有「意外」。记得有一次,我完全失去了控制。当时我正蹲着清洁浴室,她困惑地站在我身旁,坚持要帮个忙,我实在不能控制自己,为了使她不再搔扰我,我打了她的小腿一下;这轻轻的一打,却吓惊了她,也吓惊了自己。结婚四十四年来,我从未因愤怒而踫她一下;然而,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 

  我呜咽苦求她饶恕。那时,她对别人的说话已不大理解,于是我转向神,告诉他我何等的难过。过了好一段日子,情绪才平静下来。 

  一天,我又蹲在浴室的地板上,莉尔很想帮忙,本来她是个清洁能手,现在她不晓得怎样做了。我疯狂地抹地,试图要挪开那只干扰着我的手,并想办法把她弄脏了的衬裙脱下来。当时,施蕴道(Chuck Swindoll)低沉的声音从厨房的收音机传出来:「男士们!你们在家吗?真的在家吗?」我笑道:「是的,施蕴道,我正在家啊。」我可以不在家吗? 

真的永不言倦
  有一学生的妻子名叫仙蒂,待我们好像家人一样。一天,我们坐在厨房喝咖啡,她问我:「难道你永不疲倦吗?」 

  「疲倦?每天晚上都疲倦,所以我要睡觉。」 

  「不,我的意思是厌倦……」仙蒂指向莉尔说。当时莉尔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茫然的眼睛彷佛在说:「现在没有人在家。」我回答仙蒂说:「怎么?不,我不疲倦。我喜欢照顾她。她是我的宝贝。」 

  「如果是我,一定会感到疲倦。」 

  仙蒂和她的丈夫都是漂亮、健康、聪明的人;但她也承认要常常肯定、接受对方,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有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可称许的,该怎办?爱情能改变现实吗? 

深思爱情奥秘
  有人说:一段关系若不是双方的、若不是充满爱意、若不能彼此沟通,又或其中一方不能承担自己的责任,爱情就会褪色。在听过一系列幸福婚姻的要素后,我不断反省,若爱侣再不能有其贡献,那爱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篇专栏文章的标题是:「据研究显示,爱情可助老人痴呆症病患者活下去。」那记者写道:「『爱情与它大有相干!』这是一位调查夫妇其中一人患上老人痴呆症对婚姻之影响的研究员的答案。」莱特教授(Prof. Lore Wright)用了两年时间,研究四十七对夫妇,凭着她分析夫妇间的爱情,她能绝对准确地预测谁会先离世。我参加了一个讲座,一位专家认为把患病的家人留在家中,而不送去疗养院,主要是由于经济困难或罪疚感。会后,我跟她私下倾谈,尝试探讨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但她坚持说只有两个。最后我问:「那么爱情又怎样?」她答道:「噢,我们把它归入罪疚感吧!」 

父神对我说话
  史葛是大学一年级学生,他听到我为了照顾妻子,辞去了哥伦比亚国际大学校长一职,有一天,他来我们的小花园閒谈,并问我:「你怀念当校长的日子吗?」当时,我告诉他自己未曾想过这问题。仔细反省后,我仍觉得没有怀念那日子。虽然以前的工作什具挑战,但我喜欢学习烧饭和打扫房子,我不曾怀念昔日的工作。那晚我再仔细思想这问题,我转向神说:「天父,我喜欢这差事,我没有怨言。如果教练要把一个队员抽出来,他一定是不想那人参赛。我希望知道你为何不想我参加比赛。」 

  晚上,我辗转反侧,醒来时还在思量这问题。莉尔那时还能走动,我们每天早晨绕着附近的街道散步。她脚步不太稳,所以行得很慢,像往常一样,我们手牵手。突然,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流浪汉的熟悉身影跟在后面。他步履蹒跚地越过我们,然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一番,说道:「这很好,我喜欢这样。」不久又说:「这非常好,我很喜欢。」他转身直往前走,反覆地自言自语:「这很好,我喜欢这样……」 

  当我们来到小花园坐下时,我回想他的话,顿然醒悟过来,主借着一个醉酒的老流浪汉对我说话。他对我的灵微声说:「我喜欢这样,这很好。」于是我大声回应说:「如果祢喜欢这样,认为这很好,我可以不上场参赛,因为祢的旨意才是最重要。」 

  有些好友并不同意我的做法。其中一位上星期来信说:「莉尔已不再认得你了,也不晓得其他事情;老实说,现在应该把她送往疗养院,好让你可以继续自己的事业。」也许有一天我会这样做──当我们其中一人的健康情况有改变,或别人能给她更好的照顾时;但现在,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力量从哪里来?
  「你怎能应付得了?你的力量从哪里来?」电视节目「发现之日」(Day of Discovery)的主持人问。我当时没有想过这问题,后来我才懂得去想。 

  真的,力量来自赞美。此刻,我的生活比世上很多人都要快乐,而莉尔是我的喜乐。我们生活的方式虽各有不同,但对我们都有好处,让我想到一些比「数算恩典」更为基要的事。 

  一九九二年我遇到很大的打击──至爱的长子在一宗严重意外中丧生;我要在巅峰期放弃终生事业!我没有埋怨神,但我感到无奈,失去了喜乐,我爱神的热情似乎也凝结了,我陷于困境中! 

  诚然,他爱我的热情永不冷却。即使当我失去控制、滑进怀疑的深渊时,神让我看见他至爱的儿子代我受捆绑,作死囚,被处决──这异象常紧紧抓着我,使我稳定下来。一个这样爱我的主,怎会让其他事物伤害我?然而,单方面的爱情不能完全使人满足。我怀念那失去了的亲密交往。 

  幸而,我记起年轻时所学到的秘诀──藏身深山,与神独处。渐渐我可以挣脱缠累我的烦扰,而注目在主耶稣的身上。我再次重温神曾多次教导我的话:沉重的心灵随着赞美的翅膀升起。 

  其次,家人也给我很大的支持。我的姊妹已逐一退休,她们从天涯海角迁回哥伦比亚,很有爱心地照顾我们。朋友亦然,实在叫人感动! 

回忆给我欢愉
  其实,回忆对我也有帮助,因莉尔已把最宝贵的东西藏在我心坎里。我不时重温那温馨的时刻,或想起她对生命的执着而发出欣悦的笑容。有时那感受并非随喜乐的泡沬上升,反随灑落的眼泪下滴。记得在电影「影子之地」(Shadowlands)中,简妮心(Joy Gresham)提醒鲁益师(C. S. Lewis),欢乐很快逝去,因她快要离世。他回答说:「我不想去想它。」妮心说:「痛苦其实是快乐的一部份,我们不能否认。」 

  最近,莉尔的右手变得软弱无力,这是自十八个月前,她不能站立和自己用膳后的另一大衰退。我因此哭了一大场。当晚,我在日记中写道:「随着部份功能逐渐失去,我的那部份也好像失去了效用。」那柔软的手曾是那样有创作力、那样充满爱意、那样勤恳,一切都是为了我和其他人。右手是她最后的沟通工具,她伸手抓着我的手;当我拥抱她时,她会用这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当她不高兴我做的事时,又会用这只手把我推开。我怀念她的手! 

  当然,回忆有甜也有苦。我常常记得她的巧辩。一次,我说她并非万事皆通。她立刻反驳:「我不是事事通晓?你为什么这样说?我不单晓得每一件事,连未发生的事我也晓得!」一次,她请我做某件事,我回答说:「我正在忙着。」她巧妙地说:「不能同时做两件事的男人,是何等可怜啊!」真的,莉尔可以同时做三件事,当然,不是经常如此。她曾说:「我是一个容易气馁的人。若是值得做的,就应该把它做好!不过一生没有几件事是值得做好的。」一天晚上,我刚以无懈可击的逻辑胜了一场辩论,岂料她双手撑起来,灰绿的眼珠热切地凝望着我,说:「让我告诉你,逻辑并不代表一切,而感情是不可漠视的。」此刻在静寂中,这些已成过去,甜蜜而辛辣的对话,再度给我带来欢愉。 

  我能回忆过往的倾谈,实在是一件美事,因她已多个月没说过有条理的话,更何况她没有以完整的句子来交谈,已有多年了!现在,她偶然会尝试说一些含含糊糊的字。 

难忘的情人节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四日终于到了! 

  情人节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莉尔在一九四八年的情人节接受了我的求婚。一九九五年情人节的前夕,我看到某专家说:老人痴呆症是最残忍的疾病,而受害人其实是照顾病者的人。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未有受害人的感受。那天晚上,我在日记中写道:「我没有受害人的感觉,因我根本不是受害人!」 

  当人劝我放弃时,我答道:「要是没有她,我会多寂寞?!」 

  那情人节的前夕,莉尔卧在床上,我替她抹身,并吻别晚安(她仍懂得享受的两件事是美味的食物和亲吻)后,我轻声为她祷告说:「亲爱的主耶稣,你爱甜美的莉尔比我更什,求你保守我所爱的安渡今宵,愿她听到天使的歌声。」 

最后的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她床前的固定脚踏车上运动,一面回味着我们过去快乐的日子;莉尔慢慢地从梦中醒过来,像往常一样对着我微笑,突然她竟说起话来(她已几个月没说话了),用水晶、钟琴般清脆的声音呼唤我:「爱……爱……爱……」我立刻从脚踏车上跳下来,跑上前拥抱她,说:「亲爱的,你真的爱我,是吗?」她凝望着我,轻拍着我的背,以她唯一晓得表达「是的」的说话回答我:「我很好。」这也许是她最后说的一句话了!

(谭素敏译)
(Translated with permission from "Muriel's Blessing", by Robertson McQuilken, Christianity Today, Feb 5,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