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號.第11卷.第1期.總第61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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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產前夜

  「我的第一個超人可不可以留下?」兒子進來房間囁囁嚅嚅。 

  「兒子,」她放下手上的皮外套,在一大堆衣服中回頭看,忍耐著:「我們住外婆家,只有一個小房間。而且你已經留了一個巨型的比卡超。」 

  「可是,……」兒子玩弄手上的超人,一臉不捨,說:「這是我第一次數學拿九十分時爸爸給我的獎勵。」說時,故意靠近門口,提高了聲音。 

  這個動作可惹她火了。果然,在隔壁私人電影院收拾的丈夫聞聲走了過來,手上還拿一疊黑膠唱片。他摸摸兒子的頭,一臉憐惜,說:「就留這一個吧!」兒子高興得跳了起來,一溜煙跑回自己的房間。 

  她不禁一手叉腰,沒好氣說:「好啊,我扮黑臉,你卻來扮紅臉。兒子以後聽我才怪。」 

  「孩子還小,還不能適應,而且這超人有紀念價值。」他翻看手上的唱片,那些都是他花時間收集回來的。她揚起床上的皮外套,說:「Valentino,結婚週年紀念時你送的……」說完,扔到地上去,再揚起床上的皮包,說:「Gucci,五年前生日你和我合份買的,是我收的最後一份禮物。」再扔到地上去。他更正她,聲音很低:「是你收的最後一份名牌禮物。」她沒聽到,用手撈起床上的一堆堆衣物,說:「這裡有哪一件沒有紀念價值?」衣物太多了,她撈不到底,愈撈不到,愈氣,也不知該氣誰,只知要埋頭去撈。他看著她可憐,把唱片放在沙發上,他走過去扶她,「冷靜點!」她推開他,他踩著不知是甚麼東西,摔倒在沙發上,正正坐在那幾張散開的唱片上,「啪」的聲音,幾乎沒把他的心給碎掉。他跳起來,幾乎撞倒了旁邊的桌燈也不管,忙捧起第一張碎了的,是貓王的"Only You",第二張是Elton John的"Don't Let the Sun Go Down On Me",想起他怎樣在舊金山的二手店發現它們時的驚喜,還和另一個差不多同時發現的顧客吵了一頓的奪寶過程,想起他捨不得沒唱過幾遍,他愈發氣得瞪著她,說不出話來。 

  她停止了撈衣服扔衣服的動作,轉過頭來,看到他哀悼唱片的樣子,彷彿要看穿他,問:「你不是想把這些唱片都帶到我媽家吧?」 

  他給她看穿,他的確想過偷偷塞這幾張最愛的在箱子底下。但是他要讓她管他的私事嗎?家裡大事一直由她一把抓,新婚時,他把第一個月的薪水交給她,只向她要求發還買一兩張唱片的錢。他相信她理財的能力,不單是因為她是會計師,還因為由她一手打點的婚宴,結帳之後,賺到的禮金,竟然成了日後買第一個房子的首期訂金。後來他信了耶穌,讀到聖經上說的甚麼「丈夫是妻子的頭」,意思是丈夫是家裡的領袖。但他想到要作買賣房子的決定,他就頭大,還是讓給她作主好了;至於他圓圓特大的頭,是用來享受環迴立體聲響的。果然,像變戲法,她先買了一個自住的單位,再變大為有海景房子,再變成有海景兼有私人電影院的房子,甚至變出兩、三幢房子,然後像許多魔法一樣,逐漸打回原形,三幢房子變回一幢,到明天,連這個自住的房子,包括他那些心愛的唱盤、喇叭,耳機,都得給沒收了。他多年交給她的薪水,全給她輸光,給她狂買名牌衣服,而現在她還揚著頭,有誰像她輸得這樣鬥志激昂的?還等候他開戰呢。他當然想反問她,為甚麼連保留幾張黑膠唱片這種小事,他也作不得主?但是她提到她媽媽的家,他咬咬牙,他現在還是得靠她,否則一家就要露宿街頭,她到底還是比他了得。在家庭戰場上,她暫時仍佔上風。他低下頭,盤算著怎樣把唱片寄放在朋友的家。 

  她瞪住他,希望他發脾氣,他瞪了她,帶著恨意,可是沒一分鐘,他又低下頭去看他心愛的唱片,只用手指觸摸每條裂痕,她和他永遠吵不起來。年輕時,她算過命,相士說她粗眉壓眼,兩顴高突,即使結了婚也得靠自己,果然她賺的比他多兩倍,結了婚之後,炒賣房子,投資股票,也都由她出主意。相士又說她中年開始會有大劫,須有助力,才得渡難關。這幾年,她單打獨鬥,鑑別經濟的潮漲潮退,賣了一幢又一幢原來只築在沙上的房子,她和命運對奕,他呢?只會戴上耳機,分辨高低音色的差別。他上教會,卻沒見他請過他的上帝幫過她,每月只會偷偷留起幾千元,追捧新的甚麼日本鐵三角唱盤,瑞士唱片鎮。一次,她主動要跟他上教會,要向他的牧師掀他的底牌,卻聽到牧師在講台上,說到一個叫阿伯甚麼的故事。說魔鬼到上帝面前打賭,只要讓牠給這個阿伯一場大劫,阿伯就一定會背叛上帝,投靠牠那邊。上帝說好,阿伯的家產和家人就這樣被沒收了。她被上帝和魔鬼嚇壞了,再也沒有去教會。現在回想起來,她就是那個阿伯,那個相士──很可能也是魔鬼化身的讖語,其實也是上帝要加在她身上的大劫,既然家產全給沒收了,下一步會不會連她的家人也給收了?她要投靠哪一方?她的職業從來只教她平衡收支,卻沒教她在鬼神之間進退,平衡陰陽勢力,原來在靈界,她不是一個小角色。她原要跟他好好吵一頓的,現在她可要好好珍惜他了,不單是因為她破產之後,會計師牌照被取銷,以後生活要靠他,更因為她倆相處的日子或許無多,他的早死是她剋夫所致,她忽然有了想哭的衝動。帶著半濁的鼻音,她半嗔著,向正要走出房間的他說:「我說呢你那些唱片要帶就帶,可不要塞到我的箱子裡。」 

  他沒有轉過頭去,繼續邁著大步走,很大丈夫的樣子,那表示他帶唱片之意已決,不須徵求她的同意。但她的同意,表示她肯委曲求全,他也就可以原諒她不善理財的過失。 

  明天,她家裡的人將要看到一對患難夫妻,彼此體諒,胼手胝足,重新打拚他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