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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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勝任的聖事


  某次作家聚餐會上,談到有關讀者來信。傅士德(Richard Foster)和彼得森(Eugene Peterson)提及一位極有心追求的青年去信給他們,盼能得到屬靈的指引。他立刻回信,解答其疑難,並推介一些屬靈書籍。傅士德後來才曉得原來盧雲(Henri Nouwen)也收到同樣的信。「你猜盧雲有何反應?」博士德繼續說:「他竟然邀請這陌生人同住一個月,以便踏實地去幫助他。」 

  大多數作家都有大條道理去維護自己的時間和私人空間。九六年九月因心臟病逝世的盧雲,卻打破了這所謂專業精神帶來的隔膜。老實說,他整個生命實踐出一種「神聖的無能」(holy inefficiency)。 

  盧雲在荷蘭受教育,是心理學家兼神學家,年青時的他可謂如日中天。他曾在聖母院(Notre Dame)、耶魯、哈佛等著名學府任教,每年平均最少出書一本,又四處去講學,他的一生可說是死而無憾,然而這正是問題所在。繁忙的時間表與無謂的爭競使他的屬靈生命停滯不前。 

  盧雲在南美洲的第三世界宣教了半年,對他來說儼然是嶄新的挑戰。可是回美後,他馬上又四出講道,使情況變得更糟。最後,盧雲在法國一個嚴重殘障之家(Archre Community)找到了方向。他覺得在他們中間獲益良多,以至他答應在多倫多「晨曦」(Day Break)殘障之家當院牧。盧雲就在那裏渡過他最後的十年,他仍有寫作和出外講道,但總會返家──「晨曦」。 

  一次,我去探盧雲,在他窄小的房間內共進午餐。房裏有張單人床、一個書櫃和幾件古舊的傢俱。牆壁上除了掛有一幅梵高油畫和一些宗教飾物外,並沒有甚麼可誇的。一位「晨曦」的員工以沙律和麵包招待我們。那裏沒有傳真機,沒有電腦,沒有掛曆。然而,在那房間裏,盧雲可以找到憩靜。在那裏,教會這「實業」似乎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午餐過後,我們為一個由盧雲照顧的青年─亞當─舉行特別的聖餐,慶祝他廿六歲生辰。 

  盧雲面帶嚴肅,眼裏卻流露溫情。亞當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不能自己穿衣服,屬嚴重弱智者,完全不明白大家在做甚麼。他似乎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家人來了,在整個儀式中,他不斷流口水,不時發出咕嚕聲。 

  後來盧雲告訴我,他每天要花差不多兩小時去服侍亞當;為他洗澡、刮臉、刷牙、梳頭、握著他的手協助他吃早餐。對盧雲來說,這些簡單、重複的動作,成了他個人默想的良辰。 

  老實說,我曾懷疑這麼忙的傳道人,在時間的運用上是否恰當?難道這等瑣事雜務沒有人可以勝任嗎?當我小心翼翼提出疑問時,他說我完全誤解了他,說:「我並沒有犧牲甚麼,在這關係裡,最得益的是我,不是亞當!」 

  那天餘下的時間,盧雲都在有意無意的回到我的問題上,從各方面分享他如何從這關係裡得益。他坦言表示,開始時並不容易。事實上,誰敢說跟一位弱能人士培養感情,並照顧他的起居飲食是容易的?但盧雲慢慢地學會愛他,真正的愛他。就在這學習過程,他體會到神對我們的愛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在屬靈上不也是弱能,對神也只會作出一些咕嚕、呻吟般的反應嗎?藉著照顧亞當,盧雲學到真正的謙卑和「倒空」,這是在荒漠苦練修行的人,經年累月才能學到的功課。 

  盧雲曾說,他裡面的生命一直有兩個聲音在呼喊,一是催促他去追求更多名利,一是呼喚他回歸安息,認定他是神所「眷愛」的。他在最後的十年,才真正聽到後者的聲音。 

  盧雲最終的結論是:「教育和事奉的目的,乃是要我們不斷在日常所接觸的人中,辨認主基督耶穌的聲音、祂的臉容和祂的腳蹤。」當我從《恩典》(Gracias)那本書讀到他所說這些話語時,我便明白他為何可以跟陌生人同住一個月,或每天花兩小時去照顧亞當,仍不覺得浪費! 

  我懷念盧雲。對某些人來說,他的貢獻是那無數的著作,或認為他是天主教徒跟基督徒之間的橋樑,或敬佩他在一流學府中顯赫的成就。至於我,那一幕叫我永誌難忘的:就是一位精力充沛的牧者,頭上披著蓬鬆的散髮,舉起一雙無休止的手,為一位毫無反應、連父母都想丟棄的弱能青年慶祝生日。道成肉身──我想不到有更淋漓盡緻的描繪!(邱佩鳳譯)

 

(本文原載九六年十二月號《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本刊獲准譯載,特此致謝。)